我的雪原我的雪
雪 ,是大自然独有的水的精灵。它洁白、轻盈,美丽、素雅,带给人们无尽的遐想。作者以雪写人,以雪记事,以雪抒情,以雪喻理,以雪来衬人生之情景,抒发了对人生的感悟,向往着美好事物的思想感情。
世间万物总是以稀为贵,多则不怪。对于普遍且停住于身边的东西,人们总是熟视无睹,而对于少缺的业已逝去的物事却总会留恋忘返,就象我于雪的感觉。
自始至终,浩瀚雪原是我心中一块最神圣的领地,而瑞雪总能萌动我内心深处极细腻的情感。它不只曾烂漫了我清涩的童年岁月,还蕴含着我对人生品质的理解和追求。
我的童年即是在对雪的热烈向往中渡过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湖南湘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一年到头总有五到六个月的寒冷天气和二个月的霜雪世界。和当时大多数中国的乡村一样,没有公路,没有电,闻不到汽车的马达声,不知道电视是什么玩意,一年偶而能看到两到三次电影。除此之外,没有娱乐更无其它可以消谴的事情。大人们一年到头沉埋于农活之中,孩子们则奔走在学堂和家务之间。直到有一天,冰雪终于束缚了他们的手脚,大人们才得以围坐在火坑边抽着旱烟扯一些并不算见闻的闲谈。孩子们却是在屋里呆不住的,其乐趣则只有到广阔的野外去寻找了,这漫长的雪季就成了他们追求童趣的好去处。
其实,每当落雪结冰的时候,虽然田地里的活忙完了,但大人们要做的事还是很多的。女人们总要冒着风雪,穿起高统靴绑上草绳去野外割草,给牲畜们储备冬粮,男人们则在家里盘点粮食算工分分余粮,看看一年的辛苦到底能换来几个余粮钱。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中国农村尚未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除了几块自留地,什么东西都是集体的,没有森林乱伐的现象,人和自然万物相处于一种十分融洽的环境中。虽然经济落后,但随便挑当时的一个乡村搬上银幕准是一个风景旎丽的观光片。美丽的自然环境给动物们提供了广阔的活跃空间。因此,狩猎就成了大人们农闲时的一种消谴。
对于打猎,祖辈们流传下来的方法有许多种,最常用的有三种。一种是下套,就是在动物们平时习惯活动的地方布下陷阱。这陷阱一是挖坑,即在地上挖一个大坑,上面盖上掩体,野兽在经过时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乖乖的成为俘虏;二是安装夹子,也是在动物必经的路上安上铁制或木制的夹子,在野兽猝不及防时一把夹住其身体的某个部位,使其挣脱不出来束手待缚。第二种就是下药,即是在野兽时常觅食的地方放上一些诸如红薯、土豆、生鱼等的诱饵,在诱饵里放上一些有微毒的药物(一般是一种乡下人叫做“三步倒”的毒草药),待野兽吃了后倒下生擒。还有一种,那就是大场面了——兴师动众直接对野兽进行围捕。小时候时我参加过最大的一次围猎行动大约是八岁时,当时我的七叔从外地回来。七叔是个狩猎的热角和好手,对山上各种野兽的生活习性和出没路线了如指掌。一天早上,七叔说在村西的雪地发现一溜大的野兽脚印,断定是野猪的,于是就发动全村三四十男人加上壮年妇女牵上猎狗出发了。为保万无一失,七叔还先期派人到野猪可能窜逃的邻村报信做好拦截的准备。根据野猪平时在山上活动的习惯和路线,七叔把这三四十人分成四组,每组两只猎狗,几把火铳。到达目的地后,分派两组人专门造声势,叫做“赶”,另两组负责伏击,叫做“截”。造声势的人动作必须大,一边放猎狗,一边大声吼叫,狗吠得越凶越好,吼叫声则越大越妙。伏击的人必须要静,在野猪可能窜逃的每一条路口隐蔽起来,不能有一丝声响,静等猎物的到来。如此一来,满山遍野都是呐喊声、狗吠声,从一个山头漫过又一个山头,其场面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战争。经过大约五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野猪逼到早已埋伏好的路口一举击毙。当然,有时也有因对猎物逃跑路线堪察失误而让其逃过防线的,此时往往必须马上组织设立第二道防线,方能得成。被擒的猎物,其头部首当其冲属于第一时间举枪将其击毙的,剩下的则是大家平分。无论男女老少,所有参加的人都有份,人均一份,拿当时乡下的侃语叫做“外婆死牛见者有份”。
当然,奔跑十几里在齐膝深且漫天飞舞着的风雪里狩猎这些大人们的游戏,孩子们大都是玩不了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乐趣。若是某天早晨起来,屋外一片银白,“下雪啦!”,某个早起的孩子一声欢呼,定有十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从不同的屋门前奔出来,在大人们长声短声的嗔怪中聚到一起。不大一会,晒谷坪上就磊起了几个雪人,有与人一般高的,有比人高得多的。这时,也许会有一场比赛,看谁的雪人堆得高大,谁堆的雪人会在这个雪季完事后最后一个消融殆尽。还有就是,落雪的时候,漫山遍野一片茫然,一切什物为银色覆盖遮掩,此时正是捕捉麻雀的好机会。在宽敞的雪地上摆上一只簸箕,里面撒上一些米粒或谷子,再在簸箕上摆上一只筛子,在筛子后背套上一根长长的绳子,将筛子虚掩在簸箕上,一个人用手拿着绳子远远地躲着,等饿急了的麻雀们飞进簸箕时松手即可以套住。此类方法,多的时候一天可以套十来只。若是逢到下雪又刮风,天寒地冻,檐下树上吊满了长长的冰凌,水库溶田也结满了厚厚的冰。这时,孩子们总会竟相摘下那又长大的冰凌当作刺刀玩。或是约齐了人,去冰层厚达十公分以上的水库里,两人一组,带上自做的滑轮车去滑冰。直到双手冻得象通红的萝卜,方才在大人们的千呼万唤和恼怒中,或是回到各自的屋里,或是干脆齐聚到某一个孩子的家中,去受享这家大人所做的好吃去了。
那时的乡村很穷,一般人家的孩子甚至很难穿上棉衣,孩子们对雪的感受应该是又爱又恨的。可他们在这种难得的娱乐中兴奋着欢乐着,忘记了寒冷,甚至于饥饿。他们和睦相处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以争夺,没有什么可以妒忌,也没有什么值得防备。这是一种多么单纯的生活呵!我即在这种生活中长大,在人与人之间最单纯的交往中养就了自己真诚谦厚的性格。
后来,我走出那个乡村和那片雪原,沿着弯弯小溪和曲曲山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片天地。听到了隆隆的马达声,看到了夜色深处迷茫的霓虹,也见证了人与人之间另一种全新的关系,象一个疲惫的泳者,在生活的狂风巨浪中前行,在不断地迷惘和纠结中奋争着,再也享受不到那洁白无瑕的雪和浩瀚如海的雪原了。日月如梭,在岁月的磋砣中,许许多多的物和事褪去了原有的色彩,曾经纯洁的东西不断地嬗变,在一种看不见的漩涡中追随着世俗的潮流疯狂而去。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雪是自然界赋予人类的一种境界,它潇洒于环宇,纯洁、坦荡、包容。在它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一切都是那么单纯,一切又是那么和谐。没有尘埃,看不见污秽,更不在乎大千世界的枯与荣,整个世界惟有一个主题——洁和净。我想,这应该就是一个人人孜孜以求的世界,但又是一个难以达到的境界。因为,主宰这世界的人是难以脱俗的。我曾为禅宗五祖弘忍之弟子神秀上座的一段谒语所感触:“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既然人难以脱俗,亦不能四大皆空,为何不能稍稍抽出身来,朝拂朝拭,使己之心胸明净若台,坦荡如雪,为官者以父母之心体恤于民,为民者以儿女之情效忠家国,权者不恃其势,富者不傲其物……
当真如此,这世界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