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蚂蚁
在文学艺术的殿堂里真的很难说哪个最好,哪个最棒,不同的精神境界与不同的艺术追求造就了不同风格的文字与文人。正如作者所言,只有能深入关心人民大众疾苦的人才会创造出真正打动人心的艺术作品,即使不被评论界认可,不被列于什么家行列。祝福!
以前,受了些鼓吹,以为天下的文章,除了鲁迅,别无分店。
最早看到的梁实秋的一本小书,是穿着短裤,用一簇女贞的树条,河沿上跟一个美女换的(她用它们做插花用)。听人说,学校图书馆的钱癞痢,想美女做媳妇,因此她能拿到几乎是禁书。这女人神秘兮兮,地下党一般塞给我。太阳照着河面,一轮轮渐次翻动的光又晃上她迷离的脸。我还不到对美女感兴趣的年纪,将小书夹在牛筋裤腰里,走了。
黄白的封面,有些旧,四周画了线,中书四个黑色的宋体《此恨绵绵》。剧本,繁体,竖写,一个爱情悲剧的故事——我哪里看得懂?但结尾的两句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就像春天的烟雨,锁在心里,浓得我几年化不干净。
长大些,才知道,文化大师的队伍里,不单有鲁迅,除了梁实秋,还有林语堂,胡适,李叔同,苏曼殊,徐志摩,郁达夫,丰之恺,……他们,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异彩纷呈。仿佛哪里有个神秘的制造场,咕路咕路输送带上一个接一个……除了个性有些差异。是因为鲁迅当道,还是别的原因?很长的一段时期,他们都有些灰。我有时会在教科书下端几行几近看不见的注释里,萌生一点想探究的神秘,就像蕴藏在草丛的蜗牛,雨后小心地张出触角,但被外力一碰,又龟缩了。可曾有哪一个老师,荐过他们的一个“好”字?
……世间逐渐丰富起来,街上也已五光十色。书店的书架上,出现知道的甚或闻所未闻的名字。竟也有丰之恺的漫画。零零碎碎,没有系统。感觉有趣,饱满。一个戴眼镜的长须老头。
一直肤浅地以为,要想了解作品,还得了解其人。于是就找了他的一些散文集子来看……越看越有意味,竟。
浙江这块风水宝地,出过不少大师级人物,丰之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丰先生也爱喝酒,动辄一斤(黄酒);也好抽烟(一小时三四支:自叙);爱吃糖果、枇杷等零食(多么真实可爱呀)。漫画者,随意、即兴之画也。我原来也是这么认为,只知道生动、有趣,那小楷之笔,自然、饱满。不知道貌似简单,实则似一切艺术创作一样非常有讲究。“幸而白布下端的左边露出了凳子的脚,调剂了这一大块空白的寂寞……我又在凳脚的旁边,白布的下端,擅自添上一朵墨……我以为有了这一朵墨,白布愈加显见其白”(《野外理发师》)原来看似简笔,该删则删,该添则添,莫不蕴含了创作规律,怪不得一则则小漫画,人物没鼻子没眼,却个个传神,活灵活现。
神来之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生常谈或者我们打小所受的教育会理所当然地告诉我们一个现存的答案:勤奋。勤奋这东西,很不幸一直以来不知骗过多少莘莘学子。以为只要勤奋,石头便会出小鸡,扁担就会长竹叶。说真的,我永远无法相信,煤炉里的柴禾经过辛勤的培育和浇灌就能开出牡丹花。爱迪生说:所谓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奋,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于是我们就果真以为搬运夫能勤奋成哲学家了。哪里知道刷在墙上的名言,被好心的骗子断章取义,爱爷爷后面还有:而恰恰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比勤奋更重要。我毫不怀疑勤奋的作用,丰先生颇多言传身教(见《我的苦学经验》等),但打死我都不会相信,我的同学周康(见拙作《教育或者欺骗》)通过两千五百年的勤奋,就学得了郁达夫的忧郁、徐志摩的浪漫、泰戈尔的才情、川端康成的怜悯。成功的法宝应该是这样解释的:一是天赋,二是爱。
鄙人读书有个不良习惯:挑挑拣拣,难得将一本书全看完。但丰先生的这本集子,竟使我不忍跳过一篇……终于每一行微小的黑字,也如先生的微型画,笔墨丰满,微笑着生动起来,向我招手。
先生少谈大事,在先生的眼里,在先生的笔下,时时有题材,处处有艺术。正如日本评论家谷崎所言,所描绘对象往往是“没有什么实用的、不深奥的、琐屑的、轻微的事物”,但并不妨碍先生成为“中国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
先生说:“我对于我的描画对象是‘热爱’的,是‘亲近’的,是深入‘理解’的,是‘设身处地’地体验的。”“热爱便是作这些画的最初动机。”(《子恺漫画选》自序)国外名家雪域高原的故事,与其说是“热爱生命”,不如说是求生的本能,在人与狼之间,看谁更有毅力、更坚韧。生命不是用来奄奄一息垂死挣扎时才热爱的。我在年轻的阅读里,对用这样的题材来阐释对生命的热爱一直心存怀疑。而丰之恺先生对生活的热爱,无不贯穿了他的一笔一划以及蝇头小楷。看先生的画,读先生的文,每个细节都能让人感受到,哪怕是在携妇将稚的逃难途中,先生都少有抱怨,反而时生妙处。
“世间颇有以为凡画必须优美华丽的人;以为只有风、花、雪、月、朱栏、长廊、美人、名士是画的题材的人。”明白地向我们昭示了先生的艺术创作观。因了腹中贮有对生活的热爱,一草一木,无不是艺术创作的素材,无不是表现爱的载体,何必非得风花雪月,朱栏长廊?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是在等待,俨如天将降大任;我们在开脱,好像这个世界再也无甚可做;我们在为自己的懒惰寻找种种借口,在为自己的一事无成怨天尤人……如此等等,唯独忽略了今春的小草又在向我们含笑点头。放眼四周,先生入画的不深奥的琐屑的轻微的事物,充斥在我们的四周,信手拈来,其实缺乏的是先生一般的爱心。
在以前的阅读里,常发现有旧式文人脱离群众,放屁不腰痛的毛病。但先生的《肉腿》将无数水车上抗旱踏水的劳苦大众的苦难,放在广阔的背景里比照,体现了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良心。“舞场里、银幕上的肉腿忙着活动的时候,正是运河岸上的肉腿忙着活动的时候。”而1934年9月写就的《送考》,是早就揭示了中国的教育沉疴:天大旱,运河两岸万人空巷,倾巢出动,抗旱救苗,但我们的孩子带了一肚子“穿山甲喜欢吃蚂蚁”之类的知识,愁容满面,像囚犯被押赴刑场似的赶考,讽刺了教育跟现实的严重脱节。
先生的散文不矫饰,不浮华、不虚夸,或长或短,娓娓道来,无不是真情流露,真实记录。《半篇莫干山游记》:游车途中抛锚,没有游成,干脆就叫“半篇”——文无定法,虚假的完美不如真实的残缺,又何尝不是一篇难得的美文呢?
还时常地幽上一黙:《湖畔夜饮》讲述了与郑振铎一起喝酒,本来似乎应郑做东的五块钱,因郑忘带,后来见了硬是要塞给先生十块。郑回去时,适逢天雨,借了先生一把伞,先生在结尾处,写:“他明天不要拿两把伞还我!”让人忍俊不禁。
先生对孩子的爱,给了我尢深的印象。先生在文中,多有天伦之乐的自然的描绘,栩栩如生,形同亲历。先生对孩子有极高的评价,时常以孩子的眼光看问题,用孩子天真无邪的心灵触摸世界,感觉周遭,从孩子的角度画画,作文:《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华瞻的日记》,等等,妙处横生。
先生并非迂腐、冬烘之人。先生非常的清楚成人的第一要务是养家活口。而为了这一现实的生存,多少英雄浩气不再长存,多少天真烂漫从此消失,多少高贵的头颅因此屈从。“我眼看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先生从看见女儿阿宝拿自己的糖果分给弟妹们的那一刻,恍然惊觉孩子已步入绵羊的现实大道。《送阿宝出黄金时代》,与其说是悲哀,毋宁说是对成人世界的无情控诉!“我自己也是如此,……”这个世界,可曾允许我们带着一尘不染的心去生存?先生在几篇短文中,引用“阡陌交通”“落英缤纷”难不成先生的潜意识里,也因深埋着人间说不尽的苦难,希冀有个“桃花源”?
通读全文,最令人感动的,是不足三页的短文《敬礼》。描写了书桌上的一只小蚂蚁,无意中受了伤,折了腿,同伴竭尽全力,搭救他回家;他也在受了伤的情况下,努力替对方着想,配合对方的营救,减轻对方的负担的故事,充满了顽强的生命意识,人文关怀,和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悲天悯人的情怀。“忽然看见桌子角上这两个蚂蚁大起来,大起来,大得同山一样,终天充塞于天地之间,高不可仰了。”生命高于一切,在天赋生命面前,我们人类有什么理由不以人为本,不尊崇生命,而自相残杀?一部历史,代代更易,不就是一部杀人史?“终于小得同蚂蚁一样了”。
……雪飘了几天,终于停了,天寒地冻。我将先生的集子搁下,搁了几天,头里竟又出其不意地旋转起来。我在这晕晕乎乎颠三倒四的世界里,恍如有个老者,一把长须,旧式眼镜,笑嘻嘻的在我身边,一边嚼着令我垂涎欲滴的桂花糖,一边用发亮的眼神,幽默、风趣地看着我。我不能无视他的凝视,我要在天地并不颠倒的间隙里,记下他从遥远的石门湾,向我传递的爱,以及我的有限的艺术领悟,以及几片思索。
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除了一批灰色的天才,更有一大批大约可算做亮的(不具名了),甚有被贯以“人民艺术家”的。然而结果又怎样了呢?不幸得很,今天你成了几条汉子,明天他也突然不是好东西。未名湖里起过几片涟漪,窗台上静静地挂过两条绳子,煤气大概有点酸味……在翻天覆地、精神错乱的暴风骤雨里,哪个不是蚂蚁?并且不受伤?
命如蝼蚁,曾经……
但愿我们的时代,不再让屈死的英魂哭泣,晶莹的心灵破碎,弱小的蚂蚁受伤……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