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

——我在岩头寨乡政府工作的一天

好梦，可惜醒了。

“咚！咚！咚！”“向委员！向委员！”“咚！咚！咚！”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房间里黑黢黢的，一阵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我的好梦打破了。我赶紧开灯。起床。穿衣。打开门。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进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带着哭腔说：“你快去解决啊，不然有人就要砍死我一家人啊！”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拉过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来说。原来此人姓鲁，是鲁家村的，前几天他在山里砍树，与本组村民张某发生了地界纠纷，双方争执不休，村干部调解了几次，不但没有成功，反而使矛盾激化了，一气之下，鲁某把张某的妻子打了一耳光，正在县城打工的张某得知后，连夜包车返回村里，扬言要砍死他全家，于是他把妻子和儿女送到外村的岳母家，凌晨四点多钟从岳母家里出发，一路飞跑赶到乡政府，要我去解决。夜长梦多，我听明了他的来意后，不敢马虎，立即出发。因为在我调到乡政府之前，该村曾经出现过一起人命案，就是由于一个很小的纠纷，乡里和村里调解不及时，结果两家大开杀戒，造成一死四伤，惨不忍睹。血的教训应该吸取！作为乡干部，不管什么纠纷，也不管事大事小，都应该及时调解，即使一时达不成协议，也要做好双方的思想工作，控制双方的情绪，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

我和鲁某刚要走出乡政府大院，这时书记跑过来，告诉我：“处理完了后就马上赶回乡政府，今天县退耕还林办要来乡里检查工作。”当时我是乡党委组织委员，分管全乡综治和林业工作，我边往外边走边点头答应，“喔”、“喔”几声，就上车了。

车子在公里上颠簸。公路极差，到处是坑，车从坑道中经过时，车身似要倾倒；路上还蹲着尖削的石头，石头都长着牙齿，把底座咬得嘎吱嘎吱响，车行老远也罢不丢口。

到了村里，几个村干部正在张某家，给张某做思想工作，见我来了，朝我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赌在大门口，头上冒汗的村支部书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当时张某一脸怒气，两眼发红，肌肉紧绷，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张某的妻子死死拉着张某的衣服，脸上挂满泪水，不准他出门。我把张某叫到一边，说明了来意，也问明了情况。之后，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能做那样的蠢事呢？牙齿和舌头有时候都闹矛盾，何况是人？但大家是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听人劝，得一半，他听后，把斧头往地上一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说，我也不想那样啊，可我实在吞不下那口气。张某蹲在地上竟呜呜地哭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知道张某心里在反悔自己。于是，我进一步开通他，到底是气重要，还是命重要呢？命都不要了，还要那气？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张某承认自己不对，但他请求我把两家的地界解决好：“向委员，你是个好人，我听你的。”我满口答应了他的要求。

就在我给张某做思想工作的当儿，张某的妻子已经办了早饭，并叫鲁某也在这里吃。农村人就是这样，他们把乡干部看得很大，乡干部上门来解决问题，就是给他们面子；当然在他们最苦脑的时候，能找乡干部解决，也是对乡干部的信任。按规定，调解人员一般不得在双方当事人家里吃饭，可老百姓哪管那么多，既然是解决纠纷的，就要吃饭，吃饭归吃饭，纠纷归纠纷，那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于是我、村干部，还有鲁某在张某家简单吃过早饭后，就上山去踩地界。到了山里，这是一片林地，足有一百多亩面积，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跑上跑下、前前后后转了一大圈，双方都没有明显的界限。于是，我和村干部根据双方的陈述，踩了一条界限。经做工作，双方达成了协议，并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与此同时，鲁某还向张某道了歉，张某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以后我还要在世上做人。

从山里回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村干部和鲁某、张某一定要我留下来，吃过中饭以后再回乡政府。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和他们喝几杯酒，在乡下，酒既是矛盾的缓冲器，又是人与人之间增加感情的桥梁，特别是闹过纠纷的人，往往几杯酒一下肚，矛盾也就解决了。但乡里还有工作等着我，于是，我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矛盾解决好了，比吃龙肉都有味。”临走的时候，鲁某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向委员，我对不起你啊。”我劝道：“你又说到哪里去了，解决各种纠纷是我的职责啊。”

我刚走进乡政府院子，办公室秘书就走上前，对我说：“县退耕还林办的人来了，正在会议室里开会，书记在汇报，叫你进去。你赶紧去吧！”我走进会议室，书记正在汇报工作，我便找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一会儿，会散了，书记要我带技术员到山里检查炼山、整地情况。

我们满头大汗地爬上了堡子山。山上到处都是炼山、整地的村民。这块退耕还林地足有四百亩，是一个月前，我带领技术员规划的，当时由于老百姓吃不透政策，都不愿实施。我带领乡干部连续在村里开了一个星期的村民大会，宣传退耕还林政策。后又带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外出参观，打消他们的疑虑。我们在山里转了一大圈，村民说：“向委员，你给我们在银行办了一个定期存折。”技术员一时没有弄懂，问村民：“什么银行存折？”村民就说：“政府出钱，我们得树，一定八年，这不是银行存折么？”技术员被大家逗笑了。转了一全后，技术员很满意：“地整得不错，不过要加快进度，赶在春节前把树苗全部栽下去。”回到乡政府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大家在食堂里吃饭，因为都是熟人，大家很随便，相互劝酒。由于我是乡里主管林业的领导，因此多喝了几杯，脸上红起来，有了一点醉意。

送走客人后，我坐下来正准备修改昨天晚上写的一篇散文，好在明天寄出去。突然球场上传来小钢炮的声音：“向委员，向委员，快来！学校老师又来挑战了。”接着球场上传来“噼啪噼啪”的拍球声。我是乡政府篮球队的小前封，号称乡政府的小李飞刀——“李楠”。于是我马上换上球衣，当我跑到球场上时，球场边早已站满了观众，双方队员也在两边站好，裁判手持篮球，站在中央。这时，小钢炮朝我挥手：“快点，就差你一个了！”

“嘟——”裁判的哨子一响，双方队员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对方得到球权，一路冲到篮下，“啪”球打在篮板上，没有进。虽然劳累了一天，但我仍然精力充沛，我冲到篮下，卡好位，抢到了篮板球。我将球迅速传给组织后卫——小钢跑，然后又快速回场，快到三分线时，小钢跑将球长传过来，我双手接过球，一个转身跳投，将球投了出去，“唰！”三分进了！引得全场欢呼。对方发后场底线球，控球的人刚过半场，我已经追上他，从后边伸手一夺，将他的球断了；我顺手往后一撂，将球传给了还在后场的小钢炮；小钢炮接过球三步上篮，打板进了！开局不到一分种，我们打了对方一个5：0的小高潮。结果，经过四十八分钟大战，我们大胜学校球队，我不知道这是学校第几次败北了。

篮球打完后，洗过澡，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我想，这下可能再没有事做了，于是我又铺开稿子修改，刚改到一半，这时院子里传来“当！当！当！”的钟声，接着又是乡长的声音：“干部们集合了！发生山林火灾了！干部们集合了！”我惊叫一声：“天啦！”赶紧穿上迷彩服和解放鞋，一路冲出房间，迅速跑到球场。此时，车子已经发响，干部们也陆续上了车。“出发！”乡长见人来齐了，便大声喊道。车子像风一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半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村里，几个村干部迎上来，告诉我们：“火已经扑灭了！”我和乡长跳下车，向村干部问明情况，原来是几个放牛娃在山里烧红苕，走的时候没有将火熄灭，结果烧了一片油茶林，好在发现得早，村干部组织村民及时赶到现场，将火扑灭了。我们虚惊了一场，但我们不敢大意，要村干部一定要加强防火宣传，增加村民防火意识。

回到乡政府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经过这么一下折腾，大家早没有了睡意，有人提议要乡长请吃夜宵，于是乡长叫食堂大师傅将白天从村里买来的几块腊肉炒了，大家喝几杯酒。腊肉炒好后，二十几个乡干部围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闲谈。虽然同在一个锅里吃饭，但由于平时大家下得下村，出得出差，象今夜这么到得齐，是很难得的，于是你给我敬酒，我给你敬酒，二十斤的酒壶子很快就见了底，于是书记叫食堂大师傅把前几天县长到乡里检查工作时带来的几瓶好酒拿出来，每人又倒了一大碗。几杯酒下肚后，大家的话也就多了起来，有人要我讲个笑话，于是我给大家讲了几句有关“女人”的顺口溜：“二十的女人是桃花，鲜艳；三十的女人是玫瑰，迷人；四十的女人是牡丹，大气；五十的女人是兰花，淡雅；六十的女人是棉花，温暖。愿天下所有女人都快乐开心幸福！”几个女干部听后，就相互“李桃花”、“宋玫瑰”、“张牡丹”、“刘兰花”取乐，大家听后捧腹大笑。这时突然有人问道：“今天几号了？”这一问可就把大家给问蒙了，人大主席赶紧打开他的手机，翻了翻，然后惊讶地说道：“唉呀，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啊，星期天，农历八月十三。”“我的天，这么快！后天就是中秋节了。”小钢炮把碗里的酒喝干后，大声说道。我摇了摇头，说：“这日子过得太快了。怎么也记不起过去的日子干了些什么，这日子也过得太平淡了。”书记一脸淡然地说：“对我们乡干部来说，平淡就是幸福。”

是啊，对于我们乡干部来说，平淡就是幸福，哪怕是多么平平淡淡的日子，在这个日益浮躁的社会，难道还有比平淡更幸福的么？正是一首歌唱得那样：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容从容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