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的世界
那一夜,我总是在做梦,梦见自己化作一阵风去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人……
(一)套子里的世界
体温在下降,我用力睁大眼睛,看见自己身下有一些有着糕点似的可爱圆顶的建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俄国。远远的看见一个身影向我走来——黑色的厚重的大衣,高高竖起的衣领,雨靴和雨伞,还有那黯淡无光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神,哦,那是别里科夫,契诃夫笔下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我跑过去。不,应该说是飞过去,在他周围卷起一阵旋风。他连忙拉紧衣领,把头埋的更低了。他依旧走他的路,几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别扭地皱了皱眉头算是回应。
接下来地日子我就在俄罗斯闲逛,去看了看红场,克里姆林宫,还顺道去问候了守候在伏尔加河畔的河伯大叔,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又经过了那个镇子,经过了别里科夫窗前。窗子紧闭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钻进屋里,昏昏惨惨的灯光,快要熄灭的炭火,还有……那倒在床上,蜷在被子里奄奄一息的别里科夫。他呻吟着,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我靠近他,他突然惊恐的喊起来:“你是谁?是死神吗?谁允许你进来的?”我说:“我是风。不久前我曾经吹扶过你,所以在你走之前,送我些什么留作纪念吧!”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望空对我画下了一个圆。“别走出去,就不会有事的。”
这是他的遗言。
(二)寂寞的城堡
把别里科夫的圆收好,第二夜我再一次化风而游。这一次似乎是在奥地利,然而,我的目标并不是艺术之都那醉人的旋律,而是卡夫卡的城堡。好不容易,钻进了那座幽暗的地下室。不到两分钟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惯于在阳光下享受生命的我,此刻正面对那位一声痛恨光明的作家——卡夫卡。
“是死神来接我了吗?”病床上他呻吟着,我再一次被当作死神。我并不在意,此刻我只想靠近他,好好看看他的脸和手。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是怎样一双手写出了那么多伟大的作品。然而昏暗的光,就像他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使我的一切努力都成为徒劳。
“先生,留点儿什么给我吧?”我低声恳求。
他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收藏品中多了一个圆——一个卡夫卡给我的圆。
他说:“那是城堡。”
(三)完美
打开收藏夹,我看着那隐隐约约的重叠着的两个圆,静静的思索。邻家
的小女孩儿跑过来。
“姐姐,你在看什么?”她问。
我把那两个圆指给她看。
“是别人送我的。”我说。
小姑娘看了看,嘟起小嘴,不太高兴的说:“这不好看。”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那两个圆上有画了一个,然后才满意地对我说:“看,这样就完美了。”
“完美?”真的是这样吗?我看着本子上那三个互相重叠的圆。想起别里科夫和卡夫卡的话。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这三个也许就是生活吧。有人把自己紧锁起来,战战兢兢地生活,却始终不知道生活的意义,只是奴隶一样,在主人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生活,日子久了便也不觉得自己可悲,反而将被奴役视作真理。也有人看透了世间的污浊与黑暗,看透那些阳光下的罪恶,也看清了自己的无力,他痛苦,孤独,自闭。他们只能在圆里生活,在自己画下的圆里生活。那么小女孩儿呢?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孩儿为何会老气横秋的说出“完美“二字?是父母教的吧。从孩子出生的那天起,他们便用心为孩子画了一个自以为是最完美的“圆”,让孩子在那曲线圈定的世界里生活,去追求那其实并不存在的“完美”。
眼前那三个圆手脚相连,想挣脱彼此的束缚,却越拉越紧,我仿佛看见自己就站在他们中间的交汇点上苦苦挣扎。
当我终于从冥想中解脱出来,回过头去寻找那邻家的小女孩儿的身影,她已经离开了。隐约的我只听见隔壁传来时断时续的钢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