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安色俩母而来枯木,柯芯,看了此文首先请接收一个宁夏穆斯林最真诚的问候,而且我还是一个女穆民。你这篇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文字真诚、情感细腻,细细碎碎的心情,点点滴滴的描述,道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父亲,老阿訇的光辉形象。父亲的优良品质,永远都激励着下一代,是一篇很好的写满思父之情的文字,平实动人,无半点做作之感。我与你一样,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父亲,我父亲是哈吉,我能深深理解你思父时那份生生的疼。
冬来暑往,时光荏苒,算一算父亲离开我已经有十八个年头了。
每逢冬月,不论白天或者夜晚,只要下雪,我都会把自己包裹严实了出门去,在雾茫茫白茫茫的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上个把时辰,尤其是在下雪的夜晚,一个人在雪花飘舞的夜幕里静静地走,四下里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雪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只剩下自己似乎与天地融在了一起。我享受飘雪包容一切的宽厚与清冷,可以让我在这样的时候,用心灵与父亲交谈。走在雪夜里,心在胸膛里涨疼着,因为对父亲深深的思念,也因为对父亲深深的愧疚。直到全身冷透了才折转回家。
父亲离去了的这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每天我都有写写我的父亲的冲动,每天都想简单地写写我心中的父亲,写写我对父亲的思念和想对父亲说的话,这些话,就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最真切的爱。可是这些话,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有对他老人家说过,现在我那么想说、那么想说:“爸爸,女儿爱你,女儿想你”,可是父亲却再也听不到,感觉不到了。而我每次要写的时候,泪水都恣意地席卷而来,以至于让我哽咽着无法落笔。2003年我就开始用电脑写作,然而,有关父亲的文字我仍然无法用键盘敲击出来,因为这样的时候我就哭的稀里哗啦。这一刻依然如是,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哭一会儿,后来,我索性扑倒在床上把脸闷在被子里嚎啕大哭了一气,稍稍平静些的时候,我便鼓励自己一定要写,写我与父亲的点点滴滴,写父亲留给我的越来越清晰的记忆,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我,也为了那些无法忘却的纪念。
雪花飘在羽绒服上有细微的几乎不易觉察的瑟瑟声,在这飘渺的雪粒拍出的瑟瑟声里,我不止一次地清晰地听到父亲虽然虚弱但却底气很足的,嘱我回单位好好上班的话语声。我曾经对大哥说起过我听到父亲在对我说话,大哥说那是我太过于想念父亲而出现的幻觉幻听,我没有和大哥争辩什么,我相信那绝不是幻觉幻听,那是我与父亲天人之隔后的血脉亲情的维系,我渴望这种维系,希望这种维系能更久更久一些,因此,我会在下雪的夜里去静静地聆听和感念父亲,对父亲说我的思念、自责与愧疚。
得知父亲病重,我带着大女儿踏上了探望父亲的归程。八十四岁高龄的父亲虽然是在床上躺着,却看不出有太明显的病容,长长的花白的胡须梳的散而有形,些微有点儿白黄的脸庞上散发着只有德高望重的穆斯林老人才有的光亮。我和我的女儿说服了很久,父亲都坚持不去医院,并说自己哪儿也不疼,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只是有些疲乏而已,还说:“爸爸没事儿,你回单位上班去吧。”
年底了单位事儿多,领导只批了十天假,更因为父亲底气很足的话语,我傻傻的以为父亲只是太过劳累了,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其实当时父亲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晰了,拉着我大女儿的手却叫着我小女儿的名字,因为我的小女儿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和爷爷的感情很深,所以我错误地认为是我的老父亲想他的小孙女了,才会叫错了孙女的名字,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父亲已经是弥留阶段的回光返照,离开了病中的父亲,没有能够守候父亲生命里最后的,以分秒来计算的日子,给自己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悔恨。我责怪自己没有打电话向单位续假,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在父亲身边多呆两天,就两天的时间我错过了对父亲尽最后的孝心,我无法知道父亲离开的时候神态是否安详,可是我知道父亲希望他的儿女们能在他最后的时日里守候他陪伴他的。父亲除了他的妻子儿女,没有其他的亲人,而我却在最不该离开他的时候离开了。
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记忆中父亲几乎没有病过。父亲年轻时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在抗击日寇的游击战时落下的老寒腿,也只有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所以父亲让我回单位上班,我点点头第二天带着女儿返回了克拉玛依。就在我和女儿回克拉玛依的第二天傍晚,父亲永远地离去了。记得那天晚饭后,我们全家人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的心里忐忑的让我坐立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我对丈夫说:“不行,我得再回一趟伊犁,我不放心我爸。”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抢先一步抓起了听筒,“喂……”,半饷大哥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兰呐,爸刚刚无常了,”(注:回民把去世叫无常。)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哥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更本听不到了,我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放声大哭,等我哭到无力瘫软到在床上,女儿把电话听筒递给了我,还是大哥打过来的,他说:“兰呐,你孩子还小,天气又冷,你就不要回来了,爸的后事我们办就行了。”
这一天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七日,父亲与我们永别的日子。
父亲的老家在吉林,1932年跟随李杜将军参加了自卫军,并任二旅参谋长兼旅长。李杜将军去苏后,参加革命队伍。1936年任抗联四军四师师长,1938年2月入苏,后在新疆迪化财政局工作。(注:这段文字是我在网上查到的)1936年二十多岁的父亲担任了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第四师的师长。我想象着父亲叱咤风云的英姿,白雪皑皑的深山老林,一匹高头大马,一把军刀,两把盒子枪,高声呐喊英勇杀敌。而这些场景也只是我从电视剧中联想而来的。至于父亲怎么来的新疆,怎么会和一个回族姑娘(我的母亲)成婚,后来为什么遣送东北,又怎么在养育了大哥、我还有妹妹三个孩子后,再次踏上了回新疆的路途。有关父亲的一切事由,我都完全不清楚,只知道父亲再次来新疆是由于母亲的坚持,因为母亲的娘家在新疆。后为了全家人的生计,父亲带着母亲和我们辗转来到了伊犁,当了一名建筑工人。没过几年父亲就要求下放到了哈拉苏,那是一个异常偏僻的小山村,村民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哈萨克族。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父亲带着妹妹和大弟去了哈拉苏,母亲为了照顾我和大哥留在了伊犁。三年后我小学毕业考上了初中,并在学校寄宿读书,母亲才带着二弟去到了父亲所在的哈拉苏。之后的岁月里,只有每年的寒暑假我才能与父亲相处一些时日。初中毕业后由于无法继续求学,我去了外地一家小厂参加了工作,只有每年一次的探亲假里才能与父亲见上几天,因此、我对父亲知之甚少,或者是我更本不想知道。
一同下放到哈拉苏的父亲的工友们,不到一年全都离开了山村,只有我的父亲坚持留了下来。母亲为此耿耿于怀,说是因为父亲的固执,使得除了我和大哥以外的其余四个孩子都成了农村户口。也难怪母亲会常以此事向父亲发难,哈拉苏的生存环境和条件实在太差,妹妹和大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却没有汉语学校。每年寒暑假我和大哥回家都相当困难,两百多公里的路程,暑假还好,寒假即便有钱买车票,也因为大雪封山不通车,因此、父亲总是带足干粮,套上马拉爬犁来接我和大哥回家。
其实父亲坚持留在那么偏远的农村,最主要的原因是躲避各种政治运动的迫害。事实证明,父亲的此举是明智的,是父亲前瞻的洞察力让他得以活了下来。肃反期间,父亲老家的亲人们饱受牵连之苦,被迫与父亲断绝了关系。
我在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因为父亲的问题,被审查了两次,一次是厂里组建武装民兵,我也在其内,训练结束发枪的时候我被刷了下来。再一次是我们厂附近的部队要招一名翻译女兵,征兵的同志选中了我,我在欣喜与激动中完成了填表、体检等事宜,最后我被告知因为我的父亲是反动军阀,是土匪,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部队不能要我这样的人。像是一下子由高高的山顶跌进了谷底,因此、我对父亲充满了怨恨,一度也想和父亲断绝关系,我觉得是父亲妨碍了我的前途,觉得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让我失去了我的人生灿烂起来的机遇。母亲也曾和大哥低低地谈论过父亲的过去,因为怨恨我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与父亲的关系也由此变得更加冷漠生疏了,很少主动去关心父亲。慢慢的我知道了父亲是真正的抗日英雄,懂得了父亲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理解了父亲所承受的委屈远比我的那点儿委屈要大得多。
八十年代,一部12集的电视连续剧《赵尚志》,让父亲老泪纵横心潮澎湃,恰巧我回家探亲,便和父亲一起观看《赵尚志》,父亲边看电视剧边如数家珍般给我讲,这是那次战役,在哪里打响,歼灭了多少日本鬼子。完了父亲哽咽着唱起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一刻我知道,父亲思念他浴血奋战的战友,更思念他的家乡和他的不知还是否在世的亲人。父亲再次离开家乡,一晃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没有回去过。父亲深埋心底的伤感我们做儿女的却没有一个人体会到。直到86年,黑龙江党史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来新疆找我的父亲,父亲才由大哥陪着回了一趟东北老家。然而却也物是人非,更添无限伤感。父亲平反了,身份确定了――老红军;仅此而已。从东北回来后,父亲更加淡定,与世无争,每日里除了五次礼拜、诵经,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外,闲暇时便领着我的不满三岁的小女儿去田间地头转悠,夜里父亲很少睡觉,几乎整夜都在他的小屋子里高声诵经,我很佩服我的父亲,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阿拉伯文,那三十本的阿拉伯文古兰经竟然能读写自如,并能准确地翻译和解意。父亲的聪慧睿智和领悟能力是没有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也因此得到了穆斯林群众的认可与尊敬,父亲的名气和声望在伊犁地区的穆斯林中如日中天,没有人不知道我的父亲――刘阿訇。
我对父亲的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烟消雾散,剩下的只有心里对父亲的愧疚和尊敬。其实父亲是爱我爱他的孩子们的,我想起了父亲久违了的慈祥的笑容,想起了小学毕业升初中时,因为准考证上需要一寸照片,要照相去了,父亲仔细地为我梳头,那时候,我有两条让所有小姑娘羡慕的齐腰长的大辫子,但是我自己不会梳,平时都是妈妈帮我梳的,因为父亲有了病回来养病,妈妈只好代替父亲去了哈拉苏,因此,那段时间我的辫子总是乱七八糟的。
父亲耐心地梳了几次都达不到我要的效果,我又哭又闹地对父亲发脾气,而父亲却一点儿也不生气,还笑着哄我:“啊、看看我的大丫儿,辫子怎么梳都好看,那是我大丫儿漂亮啊。”因为怕下午上学迟到,我停止了哭闹,随父亲上街在路边摊上照了一张快像。那张照片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极了,照片上的我一副欲哭的表情,两条长长的辫子梳在两个鬓角,滑稽的不得了,试想一下,监考老师阅卷的时候,看到我的这幅尊容还不笑喷了饭?
父亲过三七的时候我回了伊犁,大哥告诉我父亲的丧事办得非常风光。我们家在伊犁地区少有亲友,因此,也不需要给什么人报丧,而父亲的葬礼上却自发地来了上百人,这些人是出于对父亲的尊敬和爱戴,慕名来送父亲的,当然这些人里有不少的人是平时父亲资助和治愈的贫困的村民。更主要的是得到消息的,伊犁所有的清真大寺里的阿訇们,全部都来给父亲站乃麻子,(穆斯林葬礼上的程序)场面很是壮观。大哥说父亲走得很安详,白里透亮的脸上带着隐隐的微笑。是啊,父亲有理由微笑,因为他的磊落的一生,因为他对真主的笃信不移,因为他对伊斯兰的理解与遵循。父亲葬礼上几个清真大寺里全方阿訇的出动,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尊敬和最好的肯定。
在中华民族解放暨东北光复65周年、在父亲诞辰100周年之际,我写下了这些肤浅的文字,只为缅怀心中的父亲。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我准备去雪夜里走走,再次去聆听父亲去与父亲对话,对父亲说我的自责与愧疚,说我对父亲浅浅的理解和深深的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