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兄弟谢春磊
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一起长大的好友,因为突然而来的车祸而骤然消失,那种疼,是来自于心底的剧痛。回想这位好友,您的字里行间依然是惋惜。是呵,悲剧的造成是偶然的,而他从优生倒堕落的过程,的确值得我们深思。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缺爱的孩子!愿逝者一路走好,愿天下父母和师长,能给孩子更多的关爱!拜读您的文字,祝福问好!
当妈妈说小磊被车撞死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很难受。以至于到现在,我写字的手都是颤抖的。我无法接受,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说没了就没了,我脑海里迅速呈现出他血肉模糊的惨相。上次暑假回家的时候就听说他在工地上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奄奄一息了,那时,我心里也是像这样不由得一颤,但后来渐渐地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回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离现在也有些时日了。那天晚上,恐怕十一二点的样子,他一个人来到我家,依旧是蓬乱的长发、一身西装皮鞋,显得有些异常却不乏冷静。一进门就和我爸妈打招呼,接着,他说他的摩托车坏在农业银行门口,要把它推到我家。或许,对他而言,那天应该算早的了,如果不是车坏了,玩到凌晨一两点也是家常便饭。他那几个铁哥们,都是和他从穿开裆裤起玩到大的,我差不多都认识。他们在一个工地,常常几个人同时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出去溜达。我之所以说他的摩托车“破”是有缘由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到他家,他家鱼塘的“湖心岛”上就倒着一辆尸骨不全的烂摩托,好多地方都生锈了,那会儿他说他会买零件自己修。更重要的一点,这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而且白天他要在工地上干活,因而他不得不夜间行动。
或许,从一刻起就注定要发生今天的悲剧了,只是我们和他都没有预料到会有那么早。毕竟,他也就二十出头。他说完我就兴冲冲跟他出去了,一去一回,其间,我们没说几句话。确实,我们已经没多少共同语言了,他已经是一个自食其力的独立的社会个体了,而我还是一个华而不实的大学生。我跟在他后面,一直把摩托车推到家,也就是四五百米的样子,随后,寒喧了几句我们就分别了。谁也没想到,这就是永别。
他是一个命苦的孩子。他有父亲有母亲,却不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他的爸妈经常吵架,在他四年级的时间就彻底分居了。于是,他和弟弟随妈妈搬到姨父那边住,直到今天,他爸妈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就是在他被闷罐车撞死的那天晚上,他妈连他爸的电话号码都没有。我记那时他弟弟还很小,洗衣、作饭、喂猪,哪怕是帮弟弟换洗尿布也都是由他完成的。他特别懂事,妈妈一叫他做什么,他马上就去,毫不含糊。有一次我去他家,吃完晚饭和他一起去喂猪,用那种挑水用的铁筒装上满满的猪食,两个人提都还走走停停。难以想象他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完成的。
在他转到柳树小学之前,我们很少在一起,只有逢年过节回老家才会相聚,但是,每次相聚都玩得很开心。他比我大两个月,按常理我应该管他叫哥,但我从未这么叫过,每次都管叫他“小磊”。他很懂事,特别勤快,又懂礼貌,更重要的是学习成绩好,从学前班开始就一直担任班长。总之,他几乎什么都比我强,就连我妈也老是拿我和他比。然而,在他转学后,一切都变了。
其后一年,我也转到了柳树小学,我见证了他的堕落。我的五六年级是在那儿度过的,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怀念的时光,但对他而言,或许是他最痛苦最厌恶的日子。他几乎从不交家庭作业,经常迟到旷课,和传说中那个优秀学生简直是两个人。每一次家长会,班主任都会点名批评他,甚至要求他妈妈随他陪读。即使这样,他依旧我行我素。班上的同学都讨厌他,调皮的同学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谢猪”。他受尽了奚落与羞辱,和一个小混混无异。老师也不喜欢他。尤其五年级贾老师当班主任的时候,他受尽了各种惩罚,想起来都觉得残酷。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贾老师在国庆节前的那个周末要我们回去做一份以国庆节为主题的手抄报。周一早上,大家都交了,唯独他没交。事实上,他根本没来上课。傻瓜都猜得到他肯定没做。贾老师知道我和他是堂兄弟,就对我说“去他家把你兄弟找来”(我记得这句话,贾老师误以为我是他哥,其实他比我大)。于是,我和另外一名同学(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同学就是我的挚友老樊。)就急匆匆地去了。
那时候,有时放学晚来不及回家,我就到他家吃饭或者过夜。他特别能干,三两下一顿饭就做出来了。有天晚上我们从外面买了几袋花生米和几袋单山蘸水在他家蒸蘑菇吃,那个爽劲儿,至今还记忆犹新。我和老樊很快就到了他家。偌大的家里就他一个人,估计他妈还在睡着。厨房里,桌子上乱糟遭的,他手忙脚乱地穿鞋,示意我们把帮他把一张图片贴在美术本子纸上。那张纸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蓝色钢笔字:我长大后要当一名科学家。而那张图片,就是语文课本《爱迪生》一课的插图,另我们惊讶的是,那时我们还没上到这一课。显然,这就是他的“手抄报”。我掀开电饭锅抠了几粒米饭帮他粘好就先回去上课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来上课了。贾老师一看他的“杰作,把纸上那句话当堂一念,全班哄堂大笑。那一刻,我也忍不住笑了,当然也不知道他心里所蒙受的尴尬与羞辱。贾老师怒火中烧,抬腿就给他屁股上一皮鞋。他一个趔趄闪出门外,险些倒地。顿时,全班哗然,就是他,谢春磊让我们见识了贾老师最“凶残”的一面。纵然如此,也是没有人会同情他的,因为每个人都不喜欢他。这就是我们同班以来对他最刻骨铭心的一件事。贾老师曾当着他的面说我比他强一百倍,我还记得,但我并不引以为荣,相反,我是很尴尬的。
上了初中以后,我们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却不在一个班了。同样,我被所有的老师夸着宠着,而面对他的依然是批评与责骂。在所有人眼里,他和我不是一路人。他依旧旷课逃学,至于去干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但我至少知道,他学会了抽烟、赌博、喝酒。初二没念完,他就消失了。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更少,彼此似乎也已经疏远了。这或许就是命运。我只知道,辍学以后,他四处打工,在打火队干过几个月。我们难得一见,但每次见到,他都是蓬头垢面,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和他那几个铁哥们儿一起到我家打台球。大一暑假我们切磋了一次,不过,我赢了他。除此之外,我们从未联系过。尽管有一回我们互相记过电话号码,但从未打过。我们仿佛很早就注定在对方的生活里销声匿迹,而这一次只不过更彻底些罢了。
我很痛心,但这又能怎样?他的死确实是偶然的,但老实说,他的死和他破碎的家庭是脱不了干系的。如果当初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想他的结局不至于会这样。我理解他,理解一个缺爱的孩子的痛苦,因为我的家庭也并不算和睦。可是,我一直告诉自己坚强;我一直坚信,生活总是有希望的。这就是我与他最大的不同。或许,这就是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