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枯萎

泥燕逐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1-25 22:44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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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人物传记写得传神,写得好。人物性格突出,很有精气神。读了,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虽然人物肖像用的是白描,但那身肥体胖,大大咧咧,一副男人腔调的样子,跃然纸上。这篇传记人物写的很饱满,性格突出,符合生活的逻辑。好文章,我推荐。

这株不起眼的小草在诸多茂盛的芳草中显得很另类,她没有芊芊如丝的腰身,也没有沁人心脾的碧绿,更没有一望无涯的苍翠,确切的说,她应该是一株叶片瘦小,但却墨绿粗壮的狗尾巴草,她挺直腰身,昂扬着那一头灰緑色扎煞着盲刺的狗尾巴,夹杂在那些高傲的,亭亭玉立的芳草中,争取着阳光,吸收着养分,来收获自己的春华秋实。

但是,她却枯萎了,她才三十来岁呀,正值草木的青春葳蕤时节,那一团探头挺立的狗尾巴才进入生命的青灰色,还没有成熟为秋天的金黄,她却枯萎了。

得到她枯萎的消息是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是我值班,这个工作是对每一台进站补员的客车登记实载旅客的数量,按惯例是由该客车乘务员在我这里登记,但今天来我这里登记的是他们北川联组(所谓联组是车辆经营者的自治组织)的票务稽查王大姐,我正诧异于她何以干起乘务员的工作时,她却向我发话了,晓不晓得,刘艳娃死了?我心里一惊,以为他们的客车出了事故,忙问,在哪里出的事故,王大姐很惋惜地说,昨天晚上在家里死了的,是脑溢血,并连连叹息道,这个棒棒都打不死的死女子,来得好快啊!

刘艳,这个身强体壮的女驾驶员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昨天上午她还从所驾驶的客车上下来,笑眯眯的给我发了一支烟,怎么就死了呢?

第一次认识这个剪着男士发型,穿一身蓝衣蓝裤的女驾驶员给我留下的印象不是特别好。一张胖胖的脸庞,眼泡肿大,体态臃肿,没有一点女性的柔美不说,偏偏还在嘴角翘起一支烟,活生生一个母夜叉。

你看她进站把车一挺稳,就跳下车子,抢先代行乘务员的职责,高喉咙大嗓门的吆喝着,有到北川、安县、黄土、花垓的上车了;然后又顺手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抽出唯一的一支烟,点燃,将空烟盒甩进垃圾箱,高声向车站内的副食店喊道,来一包红塔山,再来一瓶矿泉水;待新买的香烟到手后,她会拆开,给现场的车站工作人员挨个发一支,并很恭敬的将两只手握成一团,将点燃的打火机递到每个工作人员面前;这一连串动作既熟练又随意,完全像一个大男人。

车站细心的员工给她计算了一下,她每天在我们客站要消费两包烟,两瓶水,共计二十余元,每个月在这方面的消费相当于她工资的五分之一。

这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女人。

闲来无事,从他们联组同事口中,得知她家庭情况的只言片语。

她出生于川陕公路旁一个小镇,是家中的独女,得益于父亲的勤劳,最早在公路边补轮胎起步,到办修理厂,再到销售汽车配件,家道殷实,再加上父亲的敢作敢为,她们家是哪个小镇上第一个经营公路客运的个体户。

在八十年代能拿出一笔不菲的资金来经营客车,对于习惯了春种夏耘的农民弟兄来讲,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个家庭的超前胆识。

对所有耕躬于垄亩的农夫农妇来讲,对于自己子女未来都有一个美好的期盼,尤其是在其呱呱坠地取名时,会对其寄托自己一生的祝福,于是给这个女孩子取名刘艳,这个“艳”字虽然俗不可耐,但却蕴含着老两口对这个女孩子一生艳丽,艳美,鲜艳的祝福。这或许是八十年代农村一个普遍的现象,适逢改革开放,分田到户极大的激发了他们内心深处不可遏制的积极性,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奔头,对下一代美好的憧憬,就寄托在名字上,不是吗,八十年代在农村出生的那一代女孩子大都有一个带艳的名字。

但成年后的这个女孩子却没有长成一朵艳丽的鲜花,而长得肥肥胖胖,相貌平平,也许是从小的耳染目睹,这女孩子爱跟汽车打交道,汽车司机的野性豪放,不知不觉的进入刘艳的后天意识。

常言道,十八的女儿一朵花,但匡艳的野性使她成为一株待字闺中的一苗狗尾巴小草,上门提亲者寥寥无人。但是,有得梧桐树,不愁金凤凰,殷实的家底引来了一位偏远山区的帅小伙,匡老汉将女抱儿,成就了一桩美姻缘。

婚后,小伙子开车,刘艳买票,每天大笔的银水进账,好不羡煞人也。

但一年后,刘艳的肚子老是鼓不起来,急煞了小两口,也让老两口忧心忡忡。于是,到处延医问药,最后,结论出来了,刘艳先天性无生育,绝望中,她迷上了麻将,每天收车后,刚进小镇,几个赌馆的老板就在路上迎候,一口一个匡姐,或是连声匡老板,其后就是夜战方城,上门女婿不敢开腔,刘老汉两口子阻拦不住,结果是可想而知;偏偏在方城大战后一天早上,她揉着布满红丝的眼睛从麻将馆出来时,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奄奄待哺的婴儿,此时,伟大的母性在她心中复苏,她抱起婴儿回到家中,上门女婿多了一个心眼,要求去医院做个检查,到医院查验下来,是一名脑瘫儿,女婿坚决不同意收养,她则铁了心要收养,为此,矛盾激化,女婿声称离婚,她大呼,你给老子滚,于是乎,这个拣来的残疾儿变成了一把割断红线的利刃,婚姻终于解体。恰在此时,由于她痴迷的豪赌,十几万赌债缠身,赌馆老板闻知二人离婚,齐刷刷封门要赌债,她身上的江湖豪气任性而发,咬牙卖掉了客车,还了赌债,抱着残疾儿放声大哭。

看着失声痛哭的女儿,刘大妈默默的抱过孩子,刘大爷咬牙切齿恨恨地撂下一句话,娃儿老子给你养到,自己出去打工。

于是,绵阳到北川的客运线路上出现了第一个女驾驶员。

刚开始,一个带有痞性的驾驶员欺负她,出站后超了她的车,超车后故意放慢速度,待她超车时在路上做之字形盘旋,不让其正常行驶,这可惹火了这个男女人,她尾随其进站后,将己车横在前车尾部,跳下驾驶室,跑向前车,一把将那个痞子驾驶员拖下来,粗壮的胖手揪着那个痞子的领口,口中大骂,张癞子,你妈那个×,你欺负老子是女人家嗦,走,到站上评理;那个痞子的做法当然遭到了客站的严肃批评,但她的强悍可见一斑。至此,一些想在行车技术上为难她的驾驶员大为收敛,她以自己的男人性格,熟练的驾驶技术在这条线路上站住了脚。

这天她休息时,带着哪个脑瘫儿在站上赶车时展现的舔犊之情,彻底改变了我对她的印象。

这天的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梳洗,虽然还是那套蓝衣蓝裤,但浆洗得很干净,尤其是贴身套着的一件紧身红毛衣,显示着女性的丰腴,把肥胖的脸庞衬托得红艳艳的,再加上一头黑亮的男式短发,显得精气神十足。那个脑瘫儿大约有十来岁了,身高已齐她耳根,但向一边严重倾斜的脊柱使他根本无法正常行走,而是紧紧抓着刘艳的胳臂,靠刘艳的力量带动他一瘸一拐地挪动。

刘艳挽着他来到车站的副食店前,指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袋装食品说,儿子,要吃啥子,妈妈给你买;这个脑瘫儿只是横着鼓眼睛,抬手指点着货架上的食品,口里含混不清的咕噜着;刘艳掏出一张纸巾,揩拭着儿子嘴角的涎水,笑着对我们说,今年都要满十岁了,还说不来话,说着,从货架上拿起一袋食品,举到儿子面前,大声问,要不要这个,见儿子鸡啄米似点头不停,就一口气拿了五六袋食品;见儿子傻呵呵地笑个不停时,刘艳脸上红扑扑的,一种满足的幸福感褪去了她身上的男子气,初为人母的满足使她身上的女儿气袒露无遗,女性那特有的柔美气息竟充盈全身,回归本真。

听联组人讲,自从她从事驾驶职业后,就戒绝了麻将,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但因驾驶员的工作是体力加脑力的复合性职业,一天劳累下来,她喝上了白酒,借以回复体力,或是以此来麻醉自己的神经,释灭胸中的块磊吧。

据说,她是头天晚上死的,到第二天早上家人才发现,没有留下一句话,但肯定有太多的遗憾,这遗憾不言自明,对脑瘫儿的牵挂,当然,她相信自己父母能照顾好这个残疾弃儿;还有是悔恨自己的麻将豪赌吧,那由自己造成的失败婚姻……

写到这里,从我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天乎,命乎,运乎,这一株正在探头接受阳光雨露的狗尾巴草为什么如此脆弱啊,她已经从污泥浊水中走了出来,为什么遭际如此残酷的结局?天不假寿啊,天不假寿!

明天,以客站的名义向她敬献花圈。

刘艳,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