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奶奶

燕衔泥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1-24 16:37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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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富有地方色彩的讲叙,细腻而不乏精炼,自然而不乏激荡,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形象定格在今昔变迁里,令人难忘。

大姨奶奶是外婆最大的妹妹,也是外婆的后妈生的最大的孩子。原本太外婆想着儿子是太外公前妻生的,怕娶了媳妇不贴心,就想让自己生的大女儿招女婿住在一起。但舅爷爷的老婆(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们这里全不分,所有的祖辈统叫爷爷奶奶、曾祖辈更是不分男女统叫太太的)不同意,闹得很厉害,原因当然是财产分割的原因。外婆的娘家是地主,他们家的“gaoquan”(gao念第3声,quan是轻声)比外公家的更大,解放后没收的半个“gaoquan”就是一个完小的校舍;除此之外,在西度的渡口还拥有一排店面房出租,解放后同样是没收,改作了废品收购站和供销社的商铺;还有那么多的田地。舅奶奶怕大姨奶奶招女婿上门要分掉一半的家产,所以死活不让。听妈妈说,大姨奶奶看不得太外婆和舅奶奶她们天天争吵,一赌气就离家跑到很远的地方入伍做了军医。我很奇怪,至今也问不出为什么,哥哥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做团长,妹妹怎么会在共产党的部队里做军医,而且,至今我也没问明白,大姨奶奶到底是在哪个部队、什么地方当军医的。

一个人的命运其实是很奇妙的,有时一件不大的事情就会改变一生的命运。大姨奶奶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到了部队后,大姨奶奶应该是满幸福的,但我们却无从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大姨奶奶在部队里谈了个朋友,也姓李,是一个团长,山东人。两人似乎非常相爱,但那时已经解放,外婆娘家的成分早就定为地主,还有一个反动部队里当团长、已经抓了关押起来的哥哥。因此,大姨奶奶他们部队的师长亲自找大姨奶奶的对象谈话,要他放弃大姨奶奶这个地主家的小姐,否则会影响他的政治生涯。不知道师长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没有,反正照大姨奶奶的说法是他打仗出生、脾气很暴躁,在那次谈话中,竟然以下犯上、打了那师长一耳光。于是,结果就是大姨奶奶他们终于成亲了,但两人同时双双从部队被退役,分到了北京的一个什么工厂,没多久,又被下放到了黑龙江克山县的乡下。又是一个没多久,大姨奶奶的丈夫因那时流行的克山病去世,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大姨奶奶和两个年幼的儿子。

听说,那时大姨奶奶过得非常艰辛。黑龙江那边的生活本来就辛苦,加上大姨奶奶是外来人,生活习惯、人际相处方式等等都不一样,所以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来帮忙。那个地方又缺乏水源,而大姨奶奶是医生,从小在家又是很讲究干净的,每天的洗洗刷刷是免不了的,于是那的人都说她作践水、不珍惜东西。应该说,在那艰苦的年代、艰苦的地方,大姨奶奶真的是度日如年,每回接到她的来信,外婆她们都要痛哭一场,但有什么办法呢?后来,看她实在是太艰难了,外婆就做主接两位表舅回了上海抚养,而大姨奶奶也在当地再嫁了个没有孩子托雷的退伍军人,这样情况有所好转,能勉勉强强过下去。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能过多久。随着政治运动的加剧,太外公死了、太外婆在接受劳动改造中摔了一跤中风并老年痴呆了、舅爷爷在上海提篮桥监狱郁郁寡欢气闷而亡、二姨奶奶婆家也是地主自身难保、小姨奶奶当时是三林堂教书的老师、造反派想方设法要抓她关押批斗、她吓得到处躲藏不知踪影,而外婆家,也因升级为富农被关押接受审查……一大家的人基本上是自顾不周、都在命运的夹缝中苦苦求生,于是,没办法,两位表舅被送回了黑龙江。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的联系虽没断,但却很少,只是互通下消息。

直到四人帮粉碎了,联系才又密起来了。那时我们知道,大表舅、二表舅都已结婚生子。大姨奶奶想回来,可苦于没有路费。还好那时外公补发了点工资、外婆、二姨奶奶她们都有了一点退赔款,于是大家凑钱寄给了大姨奶奶让她回家一次。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大姨奶奶。大姨奶奶回来后,姐妹们、侄女外甥们每家都接她去家中做客,而每到一家,所有的亲戚们也跟着一起来。那时,真的有点浩浩荡荡的味道,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除此之外,留下印象的就是她带回来的山芋干,硬硬的,怎么也咬不动。外婆一看到那些山芋干就哭,因为二姨奶奶说那也是他们的口粮。

大姨奶奶这次回来,外婆她们都不让她回去了,说现在各家生活好转一些了,每家轮流着住,能养活她一个人。可大姨奶奶放心不下还在黑龙江的两个儿子,说要回去交待好了再回来。于是各家又凑了一些大米、干粮、零食什么的让她带回去。我不知道当时一个妇道人家是怎么带着这么多东西挤火车到家的。只知道她来信说非常高兴,到家后她把这些东西村里的每一家都分了一些,那些人家吃到从上海带去东西,特别高兴,她说,那天整个村子像过节一样热闹。听着她的消息,我们也特别开心。正巧那时姑奶奶家的二表舅出差到北京去,临行时过来看外婆外公,问外婆外公有什么要带的哇,外婆请他方便的话去东北看看大姨奶奶。二表舅其实和大姨奶奶没什么关系,但他是个很热心的人,果然到了北京,他抽空特地乘火车去黑龙江看望大姨奶奶,回来的时候说大姨奶奶好像老了许多,也更想念上海了,他临走时大姨奶奶执意要跟着他回来,后来他骗说还有事情要办、等办好事情再去接她,大姨奶奶才放手让他走。外婆听了又哭了一场,马上去信叫表舅们尽快送大姨奶奶回上海。可表舅回信说再等一两个月,等他们家养的猪卖掉了凑足了路费就让大姨奶奶回来。谁知,这一等就成了永远的亏欠。距离这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外婆又收到了表舅们的信,说是大姨奶奶在晚上上茅坑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中风去世了。噩耗传来,外婆姊妹几个抱头痛哭,姐妹们虽然经历了风风雨雨、各类运动和磨难,但大家不时的能在一起聚聚,只有大姨奶奶,从出去后到现在没了,总共回来过那么三四次,现在更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姨奶奶的一生就那么在遥远的、远离家人的黑龙江默默地消逝了。听说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唯一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我要回上海”。但她却客死异乡、也葬在了异乡。直到2000年以后,两个表舅先后带着全家迁回上海定居后,在二姨奶奶、小姨奶奶、姨妈们的催促下,表舅们才把大姨奶奶的坟墓迁回了老家墓地落葬,大姨奶奶,总算在死后20多年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