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还是老的好

（一）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在初中同学的毕业留言本上写下这句话之后，三年的初中学习生活就此结束。同学们转眼间各奔东西，而我和春，竟然再也没见过面。

和他重新取得联系，竟然是十年后。他在我们班的QQ群里找到了我。

那一刻，我们都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惊喜。

“你还好吗？老同桌。”他问。

“嗯，还好，你呢？”

“跟你一样。”春调皮地说。可以想象，他一定在笑，回忆在班上的时候，他也爱说这样的话，却总是带着无奈的笑。

“还以为你升了官发了财，早把我忘了呢。”他又调侃。

“哪能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老朋友。”我笑着说。

“那为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我沉默，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二）

初中三年，我跟春一直是同桌。我们的家庭条件都不太好，但都勤奋刻苦，学习成绩也相当。这些共同之处一直使我们相处融洽。在学习上，我们相互帮助鼓励，生活中，也相互关怀，久而久之，达成一种很默契的友谊。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阳光般温暖着两颗寂寞无助的心。毕业那年，出于对家庭的抵触，我报考了县里离家最远的那所高中，春的志愿竟然跟我的一样，他说：“很希望进了新的学校咱们还能一个班，甚至还做同桌，直至进了大学也不改变。”春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动着无比热烈异样的光，仿佛未来的美好和幸福就在眼前，我也被他感染并激励着。

领中考成绩那天，内心充满期待的我被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笼罩着，因为我并没有见到春来领成绩。按分数春已超过省重点的录取分数线，上一所好高中绝对没问题。后来听离他家最近的同学说，春由于家里贫困，竟答应了父母放弃学业，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家人的安排随一表哥去外省打工了。听此消息的我，内心感到异常不平和心酸，恨他这么草率就决定了自己的一生，恨他这么容易就向家人妥协；恨青春年少的我们，在金钱面前显得那样弱小和无助，恨这恼人的命运竟然与我们贫困的家庭捆绑在一起……

与家人经过两个月的对抗，我如愿进了新学校。我很坚定自己的立场，所以，在学习上更加刻苦和勤奋。然而贫困家庭始终是我一块心病，让我有时感到很茫然，在未卜的命运前显得不知所措。这期间，春来信了，诉说着他当初离校的无奈和在外打工的艰辛，并一再嘱咐我要好好学习，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非常清楚我的家庭情况，并为我寄来一笔他辛苦攒下的血汗钱让我买学习资料要我为自己补充营养，他说我肩负着我和他两个人的大学梦。读着他写的那些情真意切的信件我泪流满面，为着世上竟然有着如此为自己着想的知已而感动着。同时那个年少轻狂自认清高的我也在内心产生一种潜意识的抵触情绪，我可以享受他给我的关爱和鼓励，却不肯轻易接受他对我的同情和馈赠。于是，在放月假回家后，我找到春的家毫不犹豫把钱转交给他的父母。

看似平淡的小事却为我带来些麻烦。首先是春父母惊异的表情和目光，然后是那些左邻右舍好事者们的无聊，他们的眼神都能把我吞下去。一种源自内心的惶恐让我还没说清楚事情的原委便已夺门而逃。紧跟着一些让人无法接受的谣言就传进了爸爸的耳朵，有的说我一女孩子家主动找上了一男生家里，并接受了人家的钱财；有的说我上学就是为了玩，搞对象……爸爸听后非赏生气，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又以女孩子读书多没用、上了大学也不会分配工作、况我也不好好念书花钱去搞对象为由，要断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我又苦苦哀求并再三保证，最后满腹委屈回了学校。

那时候我还是很感谢春的，只有他对我知根知底，不管是生活上还是精神上甚至心灵上，都是离我最近的人。可我总觉得不能接受他给我的帮助。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是怕欠他太多，怕以后还不起这份情。还有就是我也清楚他的家庭情况，我不能太自私。

从那后，我慢慢疏远和春的书信往来，直至再也不回春的信。他曾在信中痛心疾首的地说：“我是在为你好，我早把你当亲妹妹……”可我敏感地察觉，远非说话那样简单。

看着破落的家，看着家里一堆欠债的字条和父亲的哀求，我终没有勇气再迈进大学的校门。那一刻，我是理解父亲的。城里高楼林立，减价电器的广告纸满天飞，都啥年代了，跨世纪的2000年，我家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我漠然看了下大学录取通知书，独自去了离家很遥远的地方，加入打工族，度过了人生中最凄凉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三）

“你真傻。”春在对话框里说。

“呵呵。”我含糊应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过得幸福吗？”春又问

“还好。”我反问“你呢？”

“跟你一样。”

我无语。

“为什么不跟我联系？”春仍不死心。

“现在不是联系上了吗？嘿嘿。”我故作调皮样。

“太晚了……”

“……”

从那后，只要我超过两天不上网挂QQ，春就会打电话或发信息询问我的情况。他会耐心倾听我来自生活中的琐事和烦恼，并给我适当的建议，给我安慰、开导和鼓励。我又找到了少年时代的春，热情洋溢，常常会给你一种温暖和感动。我们有时挂着QQ，用他的话来说，哪怕挂着好几天不说话，但还能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心里也是踏实的，安全的。

（四）

我回老家了，春和他的爱人在外打工。春不止一次打电话嘱咐我说：“回家是件高兴的事，要让父母放心，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很好。还有，你也是个大人了，不能像小时那样任性。”并表示很想抽空回来看看我。这个家伙，还把我当小孩。不过，他说得很在理，还是他最了解我。但我婉言谢绝他回来相探的想法，因他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和幸福。

一日，在家里整理旧东西，翻出上学时获得的奖品还有春曾写给我的信件，读着那些朴实真切的文字，我又重新看到了一个满怀激情与梦想的少年，仿佛又看到了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春，还有着一份当时不能觉察的浓情。事隔多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初的幼稚和执拗是多么愚蠢和可笑。

就是此时，春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居然打过电话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翻到了以前的旧东西，有你好多信件。”

“还保留着呢？”春显得很惊讶。

“我在外面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要让家人替我保存好我这些宝贝。”我笑着说。

“还宝贝呢，没想到哈。”春饶有兴趣地问，“看了啥感觉？”

“想哭。”说着心里一酸，泪落如珠。

“哭啥呢？你一直都在我心里。”春显然有点动情，然后又慌忙补充：“我们是老朋友嘛！”接着几声干笑，又说：“我老婆她很理解我，也相信我。”

“那就好。”

（五）

在老家半年的日子里，不但枯燥乏味，还很郁闷。没有电脑，只有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务，而继母的懒惰和刻薄还是像以前那样令人无法忍受。只有春的电话和一些短信填补着一些空虚的日子。或一个笑话，或一条祝福短信，或一些宽慰人心的话，都会让我感觉温暖，还有种被人牵挂和理解的幸福。

恰逢那次继母生病住院，急需手术治疗。穷乡僻壤，封闭自守，在北国工作的老公无法把钱即时打过来，春二话没说，给他父母打电话，送过一笔费用。我还能说什么呢？看着春母亲眼里复杂的神情，想着当年死活不肯接受春的资助，一时间，错过的，失去的，都已淹没了青春的痕迹，徒留一些遗憾和感慨。

（六）

探亲结束，我回到自己家中。迫不急待打开电脑，挂上QQ，春的头像闪亮着。没有打招呼，没有说话，没有任何交流。然，心意还在，友情依旧。很多事情和感觉不用表白彼此心里已明了。我只在我的私密日记里敲下了这段话：

不管我身在何方，不管我有什么困难和要求，他总是有求必应！

他的好。使我有种蓦然回首，人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

朋友，还是老的好！他让我深受感动！

即便，只能如此。我永远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