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小草

乡村的春天特别长，特别浓，特别美，也特别热闹。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看溪河烟柳，杂树生花；听蛙声虫鸣，鸟语泉音，那真是一种美的享受。

喜爱春天的人，盛赞的也大都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树；姹紫嫣红、争奇斗丽的花；百啭千声、啁啾娇婉的鸟。但是对于我——一个久在乡镇工作的人来说，却总是觉得乡村的小草更有无穷的韵味，它蓬勃向上的进取精神和扎根大地的奉献精神，令人鼓舞，催人奋进。

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缘于一次与一棵小草的偶然相遇。那是那年的一月末，我从乡政府大院里走出来，信马由缰，沿着溪边的小径漫步，想寻找一点春意。可是一月末的乡村，残雪犹未消，迎面的寒风也犹带寒意，吹在脸上如刀划过一样。我站在溪边眺望，大地一片萧条，荒草丛里残留着不堪的冬雪，山坡上的松柏树、油茶树虽然还绿着，却十分黯淡凝重；溪边的柳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溪床枯瘦，流着狗肠子似的浅水，岸边河堤上几丛焦黄的芭茅，压在残雪下面一片零乱。

“春天还没有来啊！”我在心里暗暗地叹息了一声，便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准备返回乡政府。这时，在我的脚边，在积雪稀疏的小径，我蓦然看见一棵小草，一棵从石缝中钻出来的小草，一棵在寒风中摇曳的小草，很鲜活很天真，张望这个世界，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不禁怦然心跳，于是蹲下身子，睁大眼睛，默默地凝视了好大一会儿。它刚刚从冰冻坚硬的石缝中钻出来，小小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浑身闪烁着嫩绿的光泽，迎着寒风在轻轻地歌唱。我伸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它是那样娇嫩，像刚刚落地的婴儿；它是那样柔软，像刚刚出锅的豆腐。我站了起来，又注视了好大一会儿，我觉得它犹如一朵绿色的火焰在荒凉的大地上跳动，烛照于冬与春之间；又好像一枚别致的钻饰，别在春姑娘刚刚隆起的胸前。我再仔细看看四周，远处的山坡上也有了一层朦胧的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哦，春天，正迈着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进乡村，走进人间。

春天里有未褪尽的冬天，几天后，倒出寒席卷了乡村，到处都是凄风苦雨的萧杀景象。那几天我因公事进了县城，在县城，白天，我穿行在寒冷的大街上，呼啸的冷风犹如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晚上，我坐在温暖的宾馆里，从窗外不时传来街两边的树的残枝被风折断的声音。此时，我暗暗地担心那棵小草，那棵乡村的小草，它有点太性急了，为什么不等到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日子，再来到乡村，来到人间呢？

不久，历经一个星期的倒春寒终于消退了，我也从县城回到了乡政府。在一个风和日晴的早晨，我匆匆吃过早饭后便急不可待地奔向那棵小草，那棵我已久违的小草。当我来她的身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棵小草已经完全长高了，长大了，粗粗的茎，大大的叶，叶片上沾满露珠，晶莹剔透，柔和碧绿，一条小溪在嫩茎间流淌；它是那么绿，绿得使我心醉。它看见我，为我婆娑起舞，为我拍手鼓掌。而在这棵小草的周围，它的伙伴们正东瞧瞧，西望望，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从地下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向春天走来，绿满乡村，像似给大地铺了一层绿色绒毯。我再看四周，“春在枝头已十分”，乡村已经脱去了冬日的萧条景象，披上了艳丽的春装，桃红李白，杉碧松翠，溪水潺潺，柳絮纷纷，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远处的山峦似在雾中飘浮着，乡村人家掩映在铺青叠翠的丛林里。

在以后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整个春天，我都要来溪边漫步，轻松筋骨，放飞心情，张扬情绪。当乡村已是“百般红紫斗芳菲”、“山红涧碧纷烂漫”的时候，我再也找不到那棵小草了，它到哪里去了呢？但是我常常怀念那棵小草，因为它是春天的战士，当它第一个钻出地面眺望天涯时，天地一片苍茫，它不畏严寒，傲立雪中，把春天呼唤；它是春天的使者，正是在它的鼓动、呐喊、呼唤下，春天的绿意才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地而来，将春天之火点亮天空和大地；它是春天的精灵，当乡村到处五光十色、万紫千红、春意盎然、春光醉人的时候，它却已随风悠然远去，把清香留在大地。我想起古代诗人对小草的赞美诗句：“萋萋总是无情物，吹绿东风又一年”、“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水上桃花红欲燃，雨中草色绿堪染”……这些美丽的诗句，我想应该是诗人们在春色弥漫，绿意如浪的时候构思出来的，而在这之前，在春风未至，寒气犹凝的时候，是那棵小草——春天的战士，春天的使者，春天的精灵，勇敢地站出来，与严寒搏斗，预见春天的脚步是不可遏制的。

“春到人间草木知”。从乡村的第一棵小草感受到春天的来临，正如同从第一缕晓霞看到晴朗的一天，从第一颗夜星看到满天的星斗，从第一粒稻谷看到金色的秋天，心情格外舒畅。“小径红稀，芳郊绿遍”，虽然乡村的春色最好的季节应该是在花团锦簇、绿树浓郁、莺歌燕舞的时候，但是这时已经是春花将谢、春光将逝、春意将去，“春风更比路人忙”的暮春了。虽然香花和绿树是春天的娇子，但是我认为它们总有点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贵族之气，不如小草来得情真意切，情深意浓。

“嫩绿柔香远更浓，春来无处不茸茸”。从小草的品格，使我联想到那些常年工作在乡镇的农村基层干部，他们是那么普通，那么平凡，那么不起眼，然而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劳动，他们的付出，他们的奉献，乡村才得以发展、得以繁荣，是劳动的人们创造了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