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留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夜已经很深了，病房里静悄悄，时针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父亲已经病入膏肓，微弱的灯光照在老人家苍白的脸上，双目微闭，鼻息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口中在不停的喘息；胳膊上挂着滴流，药液无可奈何地一滴一滴随着纤细管壁慢慢进入父亲的血管。守在病床的我和哥哥，目不转睛的观察着父亲面部的变化，以便及时通知医生积极抢救。其实我知道，已经八十高龄的父亲，此前曾因脑出血卧床22个月，现在根据病情的发展，按医生的诊断说法，父亲的生命最多能维持一周的时间，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然而，今天已经是第15天了，尽管处于昏迷状态，尽管命运想狠心地抛弃他，父亲仍顽强的活着但是。冥冥之中的老人仍与命运抗争，依然无限眷恋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了。

在我的眼里，父亲的一生富于传奇的色彩。十六岁从千里之外的冀中平原独闯东北沈阳（当时叫盛京），在古老的中街学皮匠手艺。独在异乡、举目无亲、忍辱负重、勤奋肯干。十年后，成为名声远扬的皮匠艺人，据妈妈说父亲曾经给东北军的一位将军做过皮衣，也曾为张作霖的姨太太做过皮坎肩。就在这一年，父亲结婚了。房子是借的，家具没有几件像样的，母亲穿着父亲给做的嫁妆—一件亲手缝制的皮衣，来到寒酸的小屋。不久爷爷奶奶相继过世，父亲只能和年长他五岁的哥哥相依为命。三年的困难时期，伯父实在忍受不了艰苦的生活，便回到乡下的老家。此时，我家的家境窘迫，父亲相继养育了我们六个子女，维系儿女生活的仅仅是靠父亲的工资。伯父极力劝说父亲回老家，可是倔强的父亲以坚韧不拔的毅力，顽强奋斗的精神，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勇敢面对生活，不等不靠，不屈不挠，终于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最难忘，六十年代未到七十年代初，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家中有三个子女在插队锻炼。生活之难是可想而知的。尽管这样，父亲依然惦记远在千里之外的伯父，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给他们寄钱补贴生活。其实，当时最需要补贴的是我家呀！

父亲又经过十年的拼搏，九十年代初期，六个子女先后娶妻生子，父亲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可是他仍没有忘记在农村老家的八十岁的哥哥，伯父孤单的生活，已成父亲的一块心病。不久，我的家境有了变化，父亲高兴地把伯父接到沈阳。两位古稀老人经常在一起手牵手看日出，看夕阳，无忧无虑，其乐融融。

如今，父亲毫无知觉的躺在病床上，痛苦对他来说似乎无关紧要。我想父亲为何不愿离去，为何做生命的最后抗争，蓦然间，我的心中有了确切的答案：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年迈的伯父，今后的生活将如何度过？

一只脚在人间，一只脚早已在天堂，咫尺之间，命运是那样的残酷，咫尺之间，命运又是那样的无情。十几天的护理，我们哥几个饮食不正常，睡眠没规律，已经累的疲惫不堪，但是，我们仍幻想父亲能出现奇迹，重新回到我们身旁。

渐渐地，我趴在病床上睡着了。睡梦中，父亲向我们走来，慈祥的面孔上老泪纵横，他拉着我们的手，几次欲言又止，好像要托付什么事。最后，他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的伯父。说完，父亲向远处朦朦胧胧地走去，我去追啊，追啊。

突然我在睡梦中醒来，看看父亲的生命特征，还在一呼一吸之间。回想梦境，我从内心感悟父亲的平凡和伟大，这俭朴一生，就是为子女，为了家庭的幸福。这奋斗的一生，就是不忘手足情，就是为生活得更美好。有这种踏踏实实的干劲，有这种无私奉献终生的理念，有这种对生活无限热爱的眷顾，父亲将死而无憾。

天亮了，窗外的旭日透过洁白的窗纱，照进病房。我揉揉腥松的眼睛，端来一盆水，用毛巾轻轻擦着父亲的脸膛，当我转身清洗毛巾再回头，突然我惊喜的发现，父亲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我高兴地告诉哥哥，可是就在这时，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带着无憾的人生，带着对亲人的期盼，带着最后的嘱托，走进美丽的天堂。

我们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精心照顾年迈的伯父。八年后，伯父在九十岁的时候，去天堂找父亲做伴，我们相信，有了伯父，父亲从此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