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母爱

把我抱腿上坐着，这个人轻轻的对我说，宝贝，我爱你！会为我泡牛奶，给我做上美味的爱心餐，会给我买华美的衣服，带我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个人是我的丈夫。好遗憾呐，为什么不是我的妈妈？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妈妈没为我做过什么，没有动听的言语，没有精致的礼物，没有温暖的拥抱，也没有深情的吻。我是妈妈忽视的孩子，一定是的。

妈妈不爱笑，至少很少对着我笑。生活对她来说，是相当忙碌的。早晨，背着弟弟牵着年幼的我一起去学校，她上完课我读罢书再一起回家。家里等着她料理的，是一些鸡啊，猪啊，田地啊，还有玩耍归来的她的公公婆婆。这样说有点侮辱她的公婆，但他们的存在只是我妈经济和精神上的负担，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要是遇着农忙，妈妈就得更辛苦了。春插和秋收的时候，她会把我弟捆在小椅子上，再搁那田埂上，我则还可以当个小帮手。那时候好害怕蚂蝗，也会为磨掉皮的手臂痛得偷偷地哭泣。特别是要耽误上课而去做农活，心里更是隐隐地恨着妈妈，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妈！

妈妈有洁癖，尤其要求到孩子们的形象上来。衣服是绝对不可以弄脏的，弟弟每天都要被洗几次手脸，我偏于男孩子性情，所以是个挨打的主儿。挨打，是件她情我不愿的事，因为我“佩服”她的十八般武艺。直到我嚎啕大哭哀求不已，妈妈才会咬牙切齿地边骂边扒下我或湿或脏的衣服，摔进盆里搓洗起来。那脸色阴沉得让我惧怕，就连现在回忆我都后怕，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妈！

妈妈不舍得对我投资。有时候我想，要是她对我的教育和情感，给予得更多点，我会更爱她。当我以全乡第一考入二中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打算送我去读，甚至阻止我参加一切高中调考。从此，大学，只是我遥远的一个梦。我知道，因为家里实在是穷疯了。以至于当我考上中专的时候，我欣喜若狂：终于，摆脱了你的牢笼，我可以走得更远了。弟弟当兵的时候，妈妈为此在家里装了电话，每隔几日就打着长途去嘘寒问暖。这时，我心底的怨愤，像野草一样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

摈弃了乖乖女，终于叛逆了一回。早早地谈了恋爱，早早地结了婚。躺在丈夫的怀里，听着甜蜜的情话，如沐春风。那时候的我，自以为嫁入侯门，好不得意啊！可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并不多，难怪张爱玲说：人生总是短的，磨难总是长的。几年风雨的磨砺，我总算醒悟了。当我烦心的时候，还不是怒不可遏，对谁也没个好脸色好言语，真真如同深闺怨妇。换我是当时的妈妈，我怕我连腰杆子都撑不直。因为，我，还有我那忌讳莫深的身世，才是妈妈悲苦的所在。在那个贫瘠又哀伤的年代，是妈妈带着我一起在煎熬，她的心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可是我，不知道。

妈妈为我们姐弟俩摇着蒲扇，驱赶蚊虫；妈妈看着我们大口吃肉，自己一口也舍不得下筷；我们吃鱼肉，妈妈吃鱼头，还说自己喜欢；妈妈舍不得买新衣服，打扮她那二十几岁的花样年华；妈妈生病了，不舍得看医生，留着付我们的学费；我生病了，妈妈守着我一步不离，担心我有半分闪失；我工作以后还不定期给我送个小菜，鸡蛋什么的，一点也不嫌路途遥远；妈妈会把我从婆家要回娘家，不准我再受半点伤害；妈妈会叮嘱我的丈夫，不使我流一颗眼泪．．．

其实，我是妈妈心尖尖上的肉。我的成长，也是她荣耀的来源。这辈子，她根本没有什么幸福可言，她的心早已埋葬了。如影随形的，只有辛劳和苦难，只有成河的泪水。可是我，知道得好迟。当年的剧情，一定是这样的：妈妈拿着我优秀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微笑，那一定是在心里开着的花；看着与我年龄不相称的劳作，妈妈的心一定撕裂得隐痛；妈妈打我，一定是她的悲苦无处发泄，她的念想无处寄托；我的残缺的梦想，一定是妈妈此生最大的遗憾．．．只是她，什么都不说。可是我，什么都明白了。

会给她买美美的衣服，会对着她撒着娇，装成几岁的年纪，会拉着手陪着她、宽慰她，会担心她的身体。想好好爱她，想陪着她慢慢地老去，想祈求老天多点阳光，温暖她那负重的心伤，想一辈子牵手，不再分离．．．

而我所做的和想做的，对比妈妈为我的承受和付出，简直是沧海一粟。好在乌云已经散去，误解已经冰释，还有大把的美好时光，让我和妈妈一起走过。有时候，我会观察现在的年青父母和他们更为年轻的孩子们，他们的故事简单而甜蜜，他们的笑容多么灿烂。其实有着丰富的故事绝不会是幸事，他该付出多少沧桑的岁月和惨淡的人生来演绎这些故事？想想妈妈多舛的命运，即使那故事能拍成冗长的连续剧，甚至能一夜爆红，我也绝不想拥有这些故事。

我还发现，有时候，表相和真相之间，有相当遥远的距离，我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才明白了一件事情：妈妈不是不爱我，只是给我的爱含蓄又深沉。

谨以此文，送给快要过生日的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