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十年前的自己

你不要嘲笑我年纪轻轻就开始回忆了。其实这早已不是一个开始，因为我一直很想念你。都说巨蟹座的人很念旧，很多愁善感，我相信。但是他们还说巨蟹座的人温柔，体贴，孝顺，最看重家庭，是母爱的象征——我觉得这不太像我，尤其是最后那三句。

然而你一定没想到，或者说从来没想过，长大后会有许许多多自己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你将会跟随这个世界的脚步平稳地向前进，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就好像妈妈叫你去吃西瓜然后你很顺从地跑去吃西瓜。你是不是以为，每个人天生就应该躲在汹涌的人海里过自己平凡甚至平淡的小生活。你是不是以为，你永远不会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永远不会很突兀，永远不会出现一点点不和谐——虽然这不可能，我知道，但是当你因为得不到一个玩具而大哭大闹的时候，你也许并不觉得这是和身边某些人某些事情宣战的表现，所以你仍然不改变你的想法。

到底是不是这样呢，我不记得了。因为，年代久远无迹可查嘛，哈哈。

你就像是我分别多年的一位老朋友。你留在了湖北，而我去了广州，然后十年没有再见过面。只是这一对老朋友很特殊，她们再也没办法遇见。你只能听我对你说些话，我得不到你的回应。但是你存在，我觉得你一定还在我心里，可能后来你将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我是说可能，当然我希望你能一直留下来啦。

令我想念的是，那时候的你每天傍晚都跑到离家不远的那片草坪上去散步——我想那应该不算是一个公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它在一家名叫“黄金海岸”的大酒店旁边。你最印象深刻的标语是“黄金海岸，不见不散”，这八个字好像刻在一块大牌子上面，很顺口；还有另一句标语是，“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这句好像是用薄薄的红纸贴在墙上的。所谓的海岸并没有壮阔的大海和沙滩，而是铺着一大片鹅卵石，草坪上弯弯曲曲的小路也是用鹅卵石铺成的，太阳下山的时候你就觉得眼前的景象是最美丽的风景。真好。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不好好走路，你就是喜欢蹿到路边的花坛上，像走平衡木一样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走在花坛边缘，不踩到里面的花花草草，也不掉下去。你还不肯走平坦的路，反而喜欢走斜坡，特别是下坡的时候最爽了。我也有这样美好的时刻，前不久我骑自行车经过一段下坡路，明明知道速度已经很快，还要更起劲儿踩脚踏板往下冲。结果大风凶猛，把我的帽子吹掉了，远远甩在身后。但我不愿意刹车停下，何况我根本停不下来，就任由自行车带我一路滑到平地上，然后肆无忌惮地大笑。

所以我才会这么肯定，你还在我心里，单纯与天真就还能留在我心里。真好。

却免不了要提到那件事，尽管那是雷区。每个人都会惧怕某些东西或者某些事情，而我的恐惧的源头就在十年前，大约是十年前。所以我能不能说，我被它吓了十年？……当时你似乎认为，那只不过是睡一大觉就能忘记的事，结果呢，时间证明了，没那么简单。没错，时间是最残忍的杀手，也是最伟大的治愈师，可是这次，它没把我的病治好。

我已经很努力很谨慎地把这片雷区隐藏起来，但是没用。我可以不动声色地暗自回忆那一幕，或者想象类似的情景；每一次爆炸过后我都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翻江倒海，那其实叫做重创后的安静。可是当小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永远都是我从战线上溃败下来。最严重的一次，我迅速低下头捂住耳朵咬住嘴唇，多么怪异，多么狼狈，我知道当时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我的异常，这实在太明显了，我知道当时朋友用怎样的目光看着我——惊讶与担忧。她绝对没有恶意，令我难过的是，第一时间我的反应仍然是不顾一切想要落荒而逃。

成长，成长，成长不过是一边固执地寻找坚强，一边软弱地塌陷。扯平了吧，它们。我想，如果你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再长大一点，后果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不堪设想。这能不能也算是，一种无法弥补的缺憾。

那一瞬间我狠狠骂自己丢人现眼。

你没想到吧，你没想过吧。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件事，因为深深的害怕而感到孤独，庆幸着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同时又可怜着自己还是个孩子。我知道我依然很幼稚，包括我的思想，包括我的语言，包括我的行为，包括我一切的一切。你呢，这些你不会想到，也不应该想到。你应该疯玩，你应该做个长长的美梦。小笨蛋，这样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