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倾诉

时不时感觉抑郁,就独自站在楼房过道,随意远望凝重的群山、清冷的残月,抑或伤情的路灯,而飘零无依的

鱼石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22 16:04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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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文笔功底极好。在为公务、为家务所困之余,作者还坚持着,争取多读书写字,一腔书生意气。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渴望知音的互相赏爱,精神上的投契、情趣的认同和心灵的共鸣。在难得的飘逸中,作者向内心深处不断挖掘,感受生命的平凡。辞曲意深,充斥笔端的既有生若尘芥的寥落,又有宁静致远的淡定。推荐共赏!

时近黄昏,夕阳在西天燃起篝火,地面的一切都被薄薄镀了层金。眼前的秦岭山脊,被勾勒出一道道金边,笔力遒劲,势若虬龙。独立荒野,挥不去的,是生若尘芥的寥落。

按理说,过了而立之年,结了婚,添了孩子,工作稳定了,仕途顺畅了,苦尽甘来,事随人愿,和政界朋友的交往应该越来越密切、相处应该越来越融洽、沟通应该越来越深入才对。可事实上,更多的感觉是路越走越狭窄,人活得越来越恬淡,心情越来越萧瑟。

平日里,机关总有公文要去草拟。草拟了,我还要写上“阅”字,交主管领导审定。回到家里呢,女儿尚小,自己须谨遵妻子教导,帮她做些家务。在为公务、为家务所困之余,我还坚持着,争取多读书写字,一腔书生意气。

忙碌之余,以文人情怀揣摩时势,总觉人与人之间似隔着千山万水那样难以看清,心底不免有丝丝缕缕抑郁纠结。蓦然间,念及近乎野草般疯长的寥落,内心枯竭干燥,所有的思索和想象竟无法铺陈于字句之中,行文自是艰涩起来。一艰涩,理念无法穿越俗世,人不免浮躁起来,也就断了继续撰文的思想。

前些日子呢,有个周末。我坐在办公室,点根香烟,缓缓吸着。烟经咽喉进入肺腑,胸腔里依旧满是寥廓。吸完了香烟,我起身来到楼道,正要再掏根香烟接连去吸,女儿却蹦蹦跳跳跑过来。妻子紧跟在女儿身后。

女儿向我讨杯水喝了,就被她母亲牵了手,领到广场玩。看着镶在孩子脸上的一涡甜甜的笑,还有那闪烁着一汪春光的双眸,我很想随她们同去玩耍,可转念想及那尚未草拟通顺的文稿,便不得不断了此等奢望。

陷于无法逃脱的困境,我站在楼道,再吸了根香烟,就折过身,在办公桌前坐定,斟字酌句,慢慢修改文稿。事实上,我待草拟公文如同文学创作,以敬畏之心,爱写常写也坚持用心去写。每经领导审定一份,自是多少有些成就感。在政协工作的五六年,也正是因为这份成就感的支撑,我才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待拟毕公文,抑郁却依然盘亘心底。我拿起手机,想对朋友倾诉,却觉得很难。难以倾诉,不因内容,只因适宜交流的时间、场合、心境和氛围日渐减少──这就像沙漠上的一条河流,由于环境、气候、人文等因素,一点点枯竭,一点点走向记忆,成为远逝的历史。

自出教育界,调进机关做了秘书以来的五六年间,我平日多在电脑上边读书写字,边打开QQ聊天。沉陷于虚拟的网络世界,我把所有的抑郁写作散文或小说,在QQ空间晾晒。晾晒了,又和网友前言不搭后语地漫谈生活,漫谈人生,漫谈写作。许因情所寄的缘故吧,即使是在梦中,笔下的文字还会跳进眼中,或紫或蓝地洇染成一幅意象幽远的画卷,又跳进嘴中,以别样的酸甜苦辣,刺激味蕾,令人唇齿生津,心涌百味。

不能回避的是,因为爱好读书写字的缘故,我在电脑前静坐的时日愈来愈久,和现实中的朋友谈天说地的时日却愈来愈短。当和现实中的朋友日渐疏远,多年培养的信赖和亲密即被慢慢破坏,有的甚至消失殆尽。长此下去,面对心灵的困境,我更加感觉即使和他们近在咫尺,而心理上的差距却已遥不可及。夜半无眠,辗转反侧,我只觉孤立无援,生无可恋。

未能回避的是,有时甚至在虚拟世界里,同想过的、念过的朋友聊天,若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了冷落,我即刻会觉得心底的另一个“我”要转身远离。待转过身了,旧时的亲密则如同过眼烟云一般,在“我”的心底难以留下足迹或唇印。而另一个真实的我呢,则是浮躁,则是惶惑,则是迷惘,但诸如此类的不安终究是较为暂短的。

记得早年待业在家时,常有男女朋友往来,一起喝茶闲聊──月悬中天,人影晃动,杯盏起落。朋友间热情洋溢的高谈阔论,散落在乡村恬淡从容的生活里,自然造就了一种怡人性情的乡土氛围。乡间随意、闲适而又平和的基调,以及年少时烂漫的情怀,恰适宜于交谈与倾诉。因此,缅怀过去,我的心田常荡漾起一道道温暖的笑声。

那时的我们,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积极向上的力量裹挟着,聚在一起。虽然有时也和现在一样,会嬉皮笑脸地胡侃或谩骂,但喧哗过后,总能推心置腹地交换彼此对生活简单的悲喜感悟,进而相互激励,相互支持,相互关爱──我现在常怀念那时的生活,多少因为那些纯粹而神圣的交流。

人到中年,憋屈不时积淀心底,让人觉得窒息。因此,我们不免会有彷徨要倾吐,有苦衷要诉说,有愁肠要排解。可现在的情形却往往是:你渴望的倾听者或正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或碰巧也满怀苦闷,因而无意倾听;或事过境迁,已经找不到往日的亲近。

大前天晌午,我回到村上,邀七八个从小玩大的朋友到镇上的小饭馆闲坐,想把这些年的愉悦在倾诉中放大,把困苦在倾诉中化解。可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如同侠客似地酣战淋漓:感情深要一口闷,表敬重要以酒见真心,有瓜葛要以酒释前嫌。酒品就是人品,酒风就是作风,因此个个侠肝义胆,把喝白酒当作喝凉水。

围着大圆桌,大家先是互敬对喝,又坐庄划拳,再是猜码领杯,不醉不散,不倒不归。几番较量之后,酒喝得多了,我的头脑有些晕眩,话语有些失控。那些好不容易酝酿好的心绪,早被一杯杯白酒冲得无可捕捉。取而代之的,是斜着惺忪迷离的眼睛,尽说些粗言俗语。趁着酒兴,众人平时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不敢做的事做了出来,不该做的事做了出来。我知道,酒醉后的自己,是不真实的,而清醒状态下的,更不真实。他们亦是如此。

喝得兴起,一同学为显英雄本色,拼命豪饮,没料胃容纳不下,一杯酒下肚,当众“喷薄”而出,出了丑,酒席这才散。付过帐,我喷着酒气,步履蹒跚地回到家中,然后像个半死的虾米,身子蜷缩在门口的垃圾桶前,头垂两腿之间,撕心裂肺地呕吐。吐过了,胃里还似有根木棒在捣。等坐在地上,歇息十多分钟,肠胃翻腾得紧,我便起身再吐,就吐出苦黄的胆汁。妻子过来,忙给端杯浓茶让喝了。喝了,吐了,再喝,再吐。三五番折腾下来,酒劲才算缓过。

昏沉沉睡到半夜,口干舌燥,胸腔火热烦乱,我即起身站在楼道,怅望夜空,身心至此开始由仙境回归现实。心怀迷惘,我不免扼腕喟叹:酒喝得那么多干吗?硬充好汉干吗?说那么多不痛不痒的话,做那么多颠三倒四的事干吗?可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覆水难收,令人追悔莫及。

第二天早上,清醒了,提起昨日之事,妻子也颇多感慨。她说,在这浮躁的社会,人们都不愿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心事,更不愿为他人洗耳恭听。你的酸甜苦辣,你的烦恼失意,你的痛苦悲怆,是没有人愿意听的。他听你的干什么?平庸的生活,他不照样有本难念的经!且不说他们,单就说你。我与你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而你,又何尝想过来听我的倾诉呢?

说完这些,妻子没有容我怀念昔日的不再,慨叹诉说的艰难,即絮絮叨叨谈及琐碎的家事,指派我拿东取西,不容闲歇。面对生活的庸庸碌碌,我原想打开电脑写篇QQ日志,以便记述酒后的清醒,可一经直面实打实的生活,酝酿一夜的文人情怀,即被冲散开来。忙毕领女儿来到街道,面对艳阳天下熙熙攘攘的行人,我想想妻子,想想自己,很是感慨难以倾诉的不只是生活,还有糟乱的心情。

当天傍晚,我一个人在街道闲逛,邂逅高中同学霄。上学时,他是班里少林派的精英,我是武当派的骨干,我们成见较深,素有交谈。十多年后,在县城再次见面,三十出头他,额头已经起了深长的皱纹,眼袋也渐趋醒目,再加上秃顶,看上去他真像四十开外的人了。老同学见面,相互随和的一声问候,居然让我们找到了透心而来的亲近,眼里也闪烁着灼热的亮光。

站在街头,和霄聊了片刻后,我本想回家帮妻子洗锅做饭,可霄执意邀请我去街边的小饭馆闲坐。一盏茶,一杯酒,一抹烟。我们谈起往事,话题本是零零碎碎,平平淡淡的,可心平气和,言语坦率,反而让人感觉心旷神怡,浮想联翩。当醉意渐浓时,我蓦然找到了久违的单纯和真诚,这是多么的宝贵!

通过与霄的交流,我觉得生命的美好亮丽,多半因为我们口能诉说,耳能聆听。欢愉也好,愁苦也罢,一个人倘若能敞开心扉,向另一个人平和地倾诉,那么,对于这颗,无疑是幸运的,对另一颗,也该是一种幸福吧?因此,尽管倾诉已是如此难得,但我仍然期盼有一知己,能够随着性情惬意地交谈。

可是,三五天过后,经不住风吹日晒,积淀心底的快感即被蒸发得不留丝毫痕迹。于是,心情又归于过往的浮躁,生活又归于过往的庸碌。这时,我才意识到,即使倾诉了寥落,但寥落却依旧盘亘于心底──理想与现实本就不对应。因此,我只能自己擦拭伤口,抚慰疼痛。

过后呢,我尝试着,走出象牙塔,把更多的时间用在陪伴孩子游玩上,用在帮助妻子擀面做饭上,用在找朋友清谈时势上……远离了依附于文字而存在的思想和想象,我的抑郁也就烟消云散了。可是,淡泊无为的生活,再次把难以寻路的困苦推到了我的面前,促使我不得不再次回到象牙塔里,做个苦行僧。

道法自然。生活其实很简单,过了今天,就是明天。所有的得与失、爱与恨、苦与乐呢,当然也是可以看得简单的事。不能看简单的,只能是对写作的虔诚与敬畏。待删繁就简,把心中难以名状的落寞看得通透,我逐找家僻静的小饭馆,要盘素拼,要瓶白酒,自斟自饮。酒到肚中,思接千载,心骛八荒,胸怀慢慢开阔,一些想不清的事,解不开的结,因此迎刃而解。

我的思索和遐想从萧瑟中来,终要回归萧瑟。在难得的飘逸中,我向内心深处不断挖掘,感受生命的平凡。多年来,淤积心底,难分难解,搅得人苦不堪言的得与失、爱与恨、苦与乐,随之化做手中的一杯浊酒,待一饮而尽,也就烟消云散了。醉意渐浓,在宁静致远的境界里,我心怀淡定,再也不想面对闹哄哄的生活说些什么。不想说,更觉得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