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随想

今晚，整个夜空没有一片云，只有月亮和星星。月悬南山山头，容颜苍白，而满天的星斗，却眨眨闪闪，天真烂漫。月影穿过柿树树杈，洒在灰黑的叶片上，宛若流水清透明亮。身前不远处，长涧河一河鳞光，欢笑着、跳跃着，向远方流去，越流越远，越远越模糊。

平日，由于公务繁重、家务繁琐，长年累月地奔前奔后，忙里忙外，所以常常渴望能坐下来好好歇歇，放松一阵。但很多时候，只能是忙里偷闲，坐在办公室空想一阵，写段风花雪月式的文字，获取一些阿Q式的精神胜利，就权当出外游历一番，放松了身心。

今晚，总算有了片刻清闲，我却觉得躁动不安——作为疲于应付生活的生性喜欢负重的粗人，起早贪黑，拼了性命去劳作，我会觉得心安理得，踏实安宁，待清闲下来，我反感到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浑身的不适，迫使我不得不再去找些事做，好捱送时日。多年了，一直生活在世俗的包围之中，必然要为俗务所累，而今脱离了世俗的纠缠，我姑且静下心，想些形而上的事。

站在长涧河边，抽着烟，我从水面细碎的月光想及匆匆流逝的昨天，想及难以预料的明天。昨天多么平淡，多么空虚，多么飘渺。而对于明天，我又设想着付出多少努力，期待着获得多少快乐？明天的明天，势必将和今天有所不同，更和昨天不同，但区别又在哪里？

不能回避的是，我们从混沌中来，终要回归混沌。但是，我们来到俗世的任务是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经意间，再次想及这些困扰了自己多年的问题，思前虑后，依旧难有结果。站在横亘长涧河的望岳桥上，我思量着人生苦短，情不自禁地想及诗句“寄蜉蝣于天地，念苍海一粟”，想及蜉蝣。

从网络上知晓，蜉蝣是个奇异的昆虫。它们藏在湖泊里，经一年多的时间去孵化、蜕皮、游泳、觅食。前前后后，换过二十多次“外衣”。这时的它们，就像母体里的胎儿，静候生命的来临。

终于有一天，蜉蝣长出透明发亮的翅膀，生命的力量膨胀起来。它们拼命钻出水底，抵达湖面，迫不及待地展开双翅，冲天而起。白天，它们拢起翅膀，隐藏在草丛中，到了傍晚，方在水边成群结队飞舞，全心全意交配。忙至次日凌晨，它们即气血耗尽，结束生命。此时，雌虫会在死前排出卵子。卵子沉入水中，又开始了下一轮生命周期。

在我们眼中，从蜉蝣长出翅膀，到交配完毕，即便算作它生命的起点与终点。籍此来看，蜉蝣的生命火花，只是闪了微不足道的暂短片刻，此后就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它们从生命来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为消逝而伤悲。

由此想来，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我们无法留住春的烂漫，无法留住秋的绚丽。人生在世，与我们息息与共，厮守到底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生命。可是，在宇宙以十亿计的岁月中，人的生命又何尝不是电光火石下刹那间的事？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个“我”的生命，又显得多么短促，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扪心自问，对我们这些生若尘芥的凡夫俗子来说，我们何曾掌握过命运？我们的人生，多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走得踉踉跄跄，想停止呼吸也是常有的事。

现今，面对平实的生活，我不想把目光投向远方，去思考明天要走的道路。不想倒好，就让亘古不变的生活平铺直叙地放映……可事实上，面对真真切切的生活，我又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脚下，去审视眼前要走的道路。自然而然的是，对生性木讷冷倔的我来说，一经低头沉思，便很少抬起头来，去端详前行的方向。今夜，独自坐在河边，想及蜉蝣，想及生，想及死，想及振作，想及落寞，想及前进，想及后退，一阵难耐的寂寥潮水般涌上心头。

春秋更替，四季轮回。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而我们的青春呢？到了青年，中年就不远了；到了中年，老年就不远了；到了老年，死亡就不远了！直面平庸的生活，我不知该以何种明晰的理念和客观的准则，来评判人的命运？其实，人生的命题是很现实的，离开现实，一切抽象的思索和遐想将失去它所存在的意义。就像现在这样，倘若抛开实实在在的生活，而一味玄虚地去探讨人的命运，其本身就是件既无意义又不会有所收益的事。与其这样，做些虚无之事，还不如脚踏实地，思想些实际而有意义的事。

记得年少时，身在卑微之中，我一直想动笔就“大我”写些小说，却始终没有写成。年纪稍长，断断续续，笔下所有的章节，多是停留于思索和遐想，成了流水账。待至青年，开始动笔去写，也只能就“小我”从生活中捕捉些枝枝节节的片段，被我不自觉地记录到QQ日志和其他文字叙述之中，始终无法得以拔高，达到精神世界中早已形成的那种厚度和层次。慢慢地，经不住冗长生活的磨砺，勾勒于心，性情张扬的“大我”竟被遗忘。步入中年，笔下的文字渐趋质朴平实了，所有的梦想和荣光，却还如风筝一般，在云天摇曳生姿。这种梦想和荣光囿于身体之内而不能奋飞的痛苦，如同钝刀割肉一样，足以让我对对生活失望，对自己失望，可人生又经不起失望！

浩瀚的历史长空，不会在意一个卑微的生命的存在。嵌在生活的拼图里，亦是如此。对我这努力向前，期盼能写出“大我”的人来说，即便人生最终不能亮做路灯，但也要坚持下去，亮做烛光，被人珍视。也许，那些特立独行的人看见，内心会因此泛起一丝温暖，一道亮光：“唉，连这庸人都能为梦想和荣光活出精彩，我们为什么不能谱写更为华丽的人生篇章？”从而发奋前行，亮做火炬，甚至亮做灯塔，高高在上，光耀尘世。身在生活的长河里，为梦想和荣光活着不觉得真实，摈弃了却似掉了一颗牙，有种空空凉凉的痛。至此，念及梦想和荣光，念及经不起失望的人生，念及笔下所有的思索和遐想，我的心底也不再有强烈的失落感。

2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