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心事春逝水

那年秋天，灿灿的阳光洒下，照得校园也灿灿的美。

排队填报到表，不长的队伍忽然骚动后退，张望的他，被前面一个女生的身子碰着，他一笑：“别碰我的大肚子！”便闻朗朗的笑声漾得阳光也颤动起来。

就在转身的瞬间，一双大大的眼睛，亮在他心里；一个甜甜的笑容，醉在他梦里；一个高高的胸脯，挺在他眸子里。

这是一个可人的女生。

秋的阳光灿灿地洒着，他惊诧女生也灿灿的美。

晚上，他更惊诧女生竟与他同在这个进修班，莫非是上天善意的安排，让他今生与她有一段未了尘缘？

晚上，在班级的自我介绍中，他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筎。筎也知道他有一个好记的名：晟。

黑暗里，筎的大眼睛如秋夜里清粼粼的星光，让他的双眼不再盛满忧郁。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倏而转头一粲：“晟同学，有空到去我们的宿舍来坐坐呀！”便挽着她的老乡走了，留给他一个梦一般的背影。

此后的校园生活里，他便与筎成了最好的异性同学。刚开学的那些个晚上，他拉着同桌，从一楼爬上四楼，在筎的床上盘腿一坐，喊一声：“打‘拖拉机’（一种扑克的玩法）的来哦！”常常是筎拖着她的老乡来应战。他与她，他的老乡与她的老乡，“拖拉机”打得天昏地暗。待他和他的老乡从女生宿舍下来时，已是深夜时分，铁门无言地拒绝出入。沿着水管往下溜，老乡身子敏捷，可苦了他这一身胖肉，每一次都是胆战心惊的，尤惧看守的阿姨逮住，送到政教处，那个瘦高瘦高的副主任就会用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从头扫到脚，仿佛他们做了男娼女盗的事。

筎就像秋天里熟了的苹果，怎么看怎么可爱。她会在课室里挨着他坐下，听他讲一些与学习无关的故事，不经意间，她的手就拍到他的身上来，惹得全班人的眼光聚光灯般的射过来，她却若无其事地走了，还转身留给他一个灿灿的笑容，映得他脸若桃花。

他便有了桃花心事。昼昼夜夜，晃动的是筎的身影，梦见的是筎的笑容。同桌笑他：“你怎么老看门？”

筎坐于靠门的第一张桌子。

他一颤，握着的笔兀自掉在地上。

骚动的季节没有平静的风。他的目光不能没有筎的牵引。冬日的一个周五，筎在他背后“嗨——”的一声，然后就拍拍他：“周末去哪啊？”他决定邀她到校外的餐馆，共进烛光晚餐，然后，在醉意朦胧中，开放他的桃花心事。

筎穿戴一新欣然前往。她的碎花连衣裙在夕照中飘扬成他眼中的情诗。他们在进进出出的校友们艳慕的目光中，把晚霞中的影子拉得缠绵而悠长。

餐馆的小包厢里，摇曳的红烛中，他静静地把筎凝望成千年仙女。筎看跃动的烛火，他看仙女的眼睛。平时话多的他们，此时，沉默被他们读作冬夜里的至美。他知道，目光是一种深邃而无言的交流。

玻璃杯里的啤花绚烂。筎的两颊绯红。他的双目含情。

春天还远，他却听见了桃花盛开的声音。

想都没想，他抓过筎的手。筎抽身而退：“晟，别这样。”

“筎，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可是，可是……”

筎呷一口啤酒，白花花的酒沫布满两唇。她低首抚杯，不敢看他。

“我是真心的呀——筎，难道你不喜欢？”

“可是，可是——晟，我在家乡已有了男朋友。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愿欺骗我自己。”

“这是理由吗？”他扳过筎的身子，“筎，看着我，用你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要和你的男朋友竞争！”

跃动烛火中，他们把晚餐吃得漫长而温馨。

回到校园，他送筎至宿舍。她的舍友在他们踏进门与他踏出门的一瞬间，都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冬去春来，他与筎依然在学友们“关注”的目光里，发展着超越同学间的友谊。他知道，春天来临的时候，桃花要开了。

筎却执着地回避他的灼灼目光。每一次要牵她的手时，就说：“晟，别这样。我的手已被一个男人牵了三年，我不能有负于他。”

“那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好呢？”他的眼里总有一缕缕早春的雾气罩着。

“我只是把你当作心目中的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家没有男孩，我多么想拥有一个哥哥呀！我们做兄妹不是很好的么？”

“可是，可是——我要的是妹妹，更要的是爱人。”桃花会夭折在乍暖还冷的季节吗？

晚自习后，他一个人坐在后面唱苏芮的《牵手》：“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情动于心，泪眼盈盈，筎的身影消失在濛濛春雨中。

“——也许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另一个声音响起，抬望眼，筎正泪眼花花地看着他。

“晟，下去吧，要关灯了。”

课室了无一人。他抓起她的手：“别欺骗自己了，其实你是爱我的，筎。”

灯熄灭了。整幢教学大楼一片漆黑。他牵着筎的手，慢慢地一起走。

明天又是周六。筎说：“我男朋友明天来看他，我们一起吃饭吧，就在我们上次吃的那家。”

第二天上午，筎从宿舍把他从床上拖下来走到校门口时，她的男朋友冲他友善地笑笑。他向这个陌生的男人伸出了礼貌的手。他们握着。两只都握过筎的手，此时只感到有力。

早春的田野有一种明朗的美。他的心情却是一片悒暗。筎的男朋友瘦瘦小小，却很健谈，满脸荡漾着春的喜悦。

周日，筎和她的男朋友来向他告别。他们又握手。筎的男朋友盯着他，目光仿佛是一道犀利的剑，刺得他矮了三分，却听筎的男朋友说：“谢谢你，一直在照顾筎！”

这是什么话？他向他们挥挥手，祝他们一路顺风。

看着筎和她的男朋友牵着手在他的目光里走远，他知道，在这个春天里，他已听不到桃花盛开的声音。

本以为与春天有个约会，未料春已至情却走远。

心如止水。他决意埋头书本与稿纸中。筎的美丽成了他眼中的忧伤与心里的痛。

常常透窗而望，迢迢关山之外，是他的家乡。他只想早点结束学业，站在家乡小学的讲台上，教孩子们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然而筎却如春天里的花朵，容不得他拒绝。她照样旁若无人地拍着他：“晟，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要忘记你。”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别处。

筎便郁郁地走开，从此不再理他。

临毕业了，同学们互相写毕业赠言。筎也捧着同学录来到他桌前：“晟，你也写一个吧。”

写什么呢？情如春水，却不见了桃花；爱如秋枫，却满染霜晶。罢，罢，罢，拽过同学录，龙飞凤舞般地洒下一片墨迹：“筎，你我相识相交，是尘世中的一段缘。可惜，这缘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得太迟。红尘有爱更有怨啊！临别之际，叫你一声妹妹，可知我心里满是深深的忧伤深深的痛？从别后，莫相思，好好爱人，终会被人好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