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亲恩

流年挽不住，思念的岁月总要烙下深深的印记，四年前的寒春中悲痛地永别母亲。人生如梦，草木荣枯，在庚寅年（阴历九月廿六）这个临近初冬的日子里，在没有凄厉的北风中，又送走了我父亲人生的八十二个春秋，父亲仅剩的一份养育恩情，静静地带走了，走得心安，走得安祥。虽然几次舍下繁忙的工作，无畏归家路途的来回奔波，最终还是在父亲迩留之际，未能在身边喊一声“爸”，毕竟，子欲孝而亲不待，附听您溺爱地、脆弱地叫声远方亲儿的名字，成为亲儿最大的慰藉，好让我心灵中铭记更多父爱的重量。愿望落空，仅剩的父爱远去，空落落的心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正如佛联所对：“竹密不防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生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黄叶落秋风”。

生老病死，生生息息，天命难违。父亲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已是风烛残年，一生劳累，积劳成疾，年迈体衰，餐不进食，在儿孙极力的陪护下，您的人生还是缓缓地卸下帷幕。这些日子里，远离您身边的我是揪心的，多次行色匆匆地奔走于熟悉的乡途，撒下对家乡一路的思念已变得不重要，只愿乡村父老、青山绿水同作愿，祈福苍天多留住一份牵挂给我。多年前，面对含辛茹苦一生的母亲，由于子女们的错失陪护而无以厚爱，曾经痛哭过，悲伤过，消沉脆弱过，我的人生才真正懂得母爱深似海的海量，幸好懂得剩下的父爱，就如同系在放飞风筝上的牵线，才懂得倍加维系。父亲去世的噩耗得知后，我的内心深处被父爱如山的磐石压得竟如此沉定，有泪的男人早已挥洒于痛失母爱的悲痛之中。或许是儿孙四代同堂，健康平安的生活着发展着，或许是您的一生在邻里乡亲，为家族树立起良好的口碑，或许是您晚年生活得到悉心的照护，无所牵挂，走得安然，那这就是子孙们最大的福愿，您就一路走好吧！

在家乡，经家族亲人叔侄多日的齐心办理，父亲的繁杂后事总算告一段落，我空落落的心稍为平静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风情，风情滋生出世袭遗留下来的各种习俗，对家乡亲人以往的喜事、丧事，虽有双亲离去的遭历，但就丧事习俗而言，还是模糊陌生的。从老人归天之日起，根据时辰八卦，要选择入灵柩和出殡的吉时吉日，一般到头七办完法事，将灵炉请进佛祖神龛为一段落，再到对年和三年各祭拜为一段落，中间遇年间大小节日前一天还要先祭拜。其实，习俗仪式最为考究也最为繁杂，是入灵柩、出殡及法事仪式所应注意的环节太多太复杂，就如近亲与外亲，男与女，各式服着都按不同等次进行出拜与送行。乡俗中，出殡仪式还可配备一支鼓手和乐师队伍，在整个族亲和房亲成员及世交好友的伴送下，鼓乐悲天，纸幡飞扬，队伍送别至乡关，在房亲人员主持下，举行一程遗体告别仪式，并对逝者生平进行寿终总评，最后将灵柩送上灵车。出殡仪式是一个重要环节，只是规模程度不同而已。

我早年离开家乡，一切乡村世俗均由家乡亲人名义代劳，幸好对家族房亲关系还算清楚，但对一个近万乡众的父老乡亲，从年幼到年长的人，基本上是生疏陌生的。父亲于四十多岁时才养育了我，一起抚养了二姐和四同胞兄弟，到我接近参加工作时，兄姐们基本已成家立室，父母也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父亲早年撑起的一番家业，在物质匮乏、经济拮据的年代早已弹尽粮空，家族群体经济拮据贫乏，胞兄们也算是自行建家置屋，是一对年迈的父母勤俭支撑着我长大成人。当我走向社会，人生路途独自延伸和面对时，必然要分担起赡养年迈古稀的双亲，也必然要分担起乡族所带来的世俗义务。而对自身工作和生活上的艰辛与无奈，不能等价于乡间田畴间的土泥巴，旧屋檐下的锈锄铁，不能等价于彼此独当一面的同胞亲情，更不能等价于年渐苍老的双亲那份养育恩情，因为我只是一位幸运的庄稼夫，还是亲情关联中的一员。

以前，农村那种多子多孙多福的观念非常普遍，就那娶妻育儿的大男孙只少我十多岁，接近父老儿幼的我，成为老叔辈行列，一个由不少的家族群体及族亲成员来送别，父亲算是有福愿的。在家乡，尊老爱幼，互帮邻里，特别是在生老病死的众生世俗中，那种“喜事得主动请，丧事就自觉来”的乡俗氛围，实在让我欣慰，族亲成员不论年老年幼，不论大事小事，皆亲力亲为，亲情关系的链条，紧紧地锁住那团结和睦但不宽裕的父老乡亲们的心，也正是这链条，拴住我一生梦绕魂牵的家园。当前，在父亲一生的庇荫子孙下，子孙满堂，事业朝步繁荣发展，正如乡村党支部代表在告别仪式上为您所致的悼念词，您劳苦公高的一生是子孙们奋发图强的精神动力：您出生在民国（1928）年的一个贫苦家庭，年幼丧父，连续饥荒之年，与三姐妹骨肉相离（远卖他方），母子俩相依为命，艰苦置业，勤俭持家，抚儿育女，敬老爱幼，和睦乡邻，处事练达，为人正义。53年首批加入党组织，多年担任村生产队长和开荒林场场长，在物质匮乏与经济薄弱的时期，时刻以党员的先锋模范，克己奉公，身先士卒，积极带领广大队员及村民，开荒山植果林，垦良田播优种，为村民消除饥饿，解决温饱作出很大的贡献，您一直是村民们广为传颂的一位好干部和优秀的共产党员。

有时我想到，其实我的人生岁月，伴随父母的年华是短暂的，父母一生辛苦劳累操持家计，无暇顾及成群子女，除懵懂的童年，我早年学生岁月很少跟父母沟通接触，还不体会父母的含辛茹苦。带我领初次入学新书本时赏给我甜橄榄，冒着细雨陪我远赴城市就学后难舍的送走沧桑的背影，是父亲留给我深刻的二次记忆。跪在法事会上搭起的望乡台前，听着法师悲凉的二胡声，人亡永世不相逢的苍凉油然而生。对于母亲，起早贪黑，清苦磨难，事事隐忍，大爱无私，处处帮着、护着、济着儿孙，“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地耗尽草根一生和孝道仁慈一生，族亲侄辈们这次再跟我提起，母亲曾多次挤济他们的困景，母亲的人生是我一生悲痛的记忆，我眼眶里擒着泪花曾对《追思母亲》一文寄以悲伤的倾诉。后来，人生征途上的独行客，使我不能常回家看看，一次次的归家路途，成了我履行孝道的征途。现在，父母的养育之恩双双带走，我如同被放飞的倦鸟，找不到归家方向，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扎根城市的我，相对妻子娘家父母，今后一生还能常回家看看，这首《常回家看看》难怪是女儿腔调，也许陈百强的一首《念亲恩》更能扣动我的心弦。

在家乡伴随孝敬父母的同胞兄姐们，其实他们对父母所付出的精力，并非钱力与物力所能比拟的，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实实在在的孝道，我自愧不如，孙辈们是清楚的。幸好，子孙们个个孝敬有加，邻里乡亲和族亲成员齐心和睦的亲情关系捆在一起，正如族亲们跟我说，父母的牵挂走了，你们以后还得多回来。我想，父母的牵挂带走了，家乡的亲情牵挂能带得走吗？我毕竟是一个城市的独行客，我只想告诉自己的儿子，养育你父亲的家园有我们父子永远存在的亲情，你会常回去吗？

人总是为生而活着，必然经历生老病死，最终以牵扯亲情思念一生作为宿命。引用佛缘格言所说：时空转换，美丽的梦会破碎，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都埋藏着远方的人，在人的情感之中，最动人的不一定是死生相许的誓言，也不一定是缠绵悱恻的爱恋，而是对远方人的思念。因为死生相许的誓言与缠绵悱恻的爱恋都会破灭、淡化，唯有思念能穿破时间空间的阻隔，永久在情感的水面上开花，犹如每日黄昏时山头升起的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