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的婚后生活
外公外婆身处那个特殊的时代,担多少惊,受多少怕。世事变迁,社会好了,他们却老了。问好,祝福他们二老幸福万年!
外公与外婆结婚后,据说是蛮幸福的。外婆的嫁妆,据说是村子里最为丰厚的。观看的人们都在羡慕外公娶了个漂亮又富有的地主家小姐。可是人群中除了纯粹的羡慕,也有着嫉妒和祸心。
婚后三朝外婆回娘家那天晚上,家里就来了一群盗贼,把外婆的金银首饰几乎是洗劫一空。而据外公的回忆,似乎有熟人在里面,但他却说,不清楚是谁,只是听着声音很熟。虽然心疼那丢失的东西,外公外婆还是比较想得开的,反正人安全,丢的又不是生活必需品,钱丢了还可以再挣回来的。于是,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而且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社会,这事也只能是这样过去算了。
这次来盗贼,应该还是算比较幸运的。第二次来盗贼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次,外婆外公都在。盗贼逼着外婆交出钱财。外婆有点心疼,上次遭盗贼已经失去了很多的金银首饰,这次她交出了一些日常外人看得到的东西后就说没了。但盗贼岂肯罢休?他们很肯定地具体说出了外婆家还有什么什么,外婆非常吃惊。盗贼见外婆不说话,愤怒地把外婆吊到梁上,下面堆起了柴火烧烤。外公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并把家里隐藏的值钱的东西全部交了出来,盗贼才满足地离开。
为这件事情,外婆和外公第一次起了争执。外婆心疼财物,外公认为外婆太傻、人没事就好,钱财是可以再赚回来的。这些其实只是争吵的一小部分,最主要的争吵是外婆外公为报不报官的事情,为了丢失的财物,外婆想报官,但他们却都明白里面有谁参与。因为在他们交出钱财后,盗贼还是用火炙烤了外婆,逼着问过他们:“认不认识我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当时的外公外婆一致摇头说根本不知道。但是天天碰面、天天要打招呼聊聊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二十多年天天见的眼睛、怎么可能因为蒙上了脸就不知道了呢?虽然争吵得很厉害,虽然对家里贵重东西基本是洗劫一空感到心疼,但外公和外婆毕竟只是胆小怕事的小老百姓,他们虽心疼钱财、但更惧怕告发后可能会招来的更厉害的报复,最终还是忍声吞气、默默承受了下来。
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外婆的娘家也招受了好多次的小偷和盗贼。正是这些频频光顾的盗贼和小偷,促使外婆的弟弟弃学从军了。因着他的学历、因着他的家世,没多久,舅爷爷就做到了团长的位置。出入一般都有军队的人跟随。自此,外婆娘家和婆家就没再怎么招来过盗贼,有的也只是一些小偷小摸,那样丢失的东西不多也不大,他们也就当没有发生过。
但舅爷爷的团长位置,吓住的只是一般的盗贼,而势力强大的土匪还是依然敢来。
那次,有个人来叫外公看脚。外公告诉他生的是痈,现在已经发炎、化脓了,但还不成熟,过两天再来开掉。但那人坚持要让外公开掉,还说外公是为了多挣一次看病的钱才不肯开。在他的坚持下,没办法,外公给他做了手术,手术中,出来的不光是脓、还出了一些血。当时那人就吵着说外公手术失败、要他赔钱。这点触到了外公的底线,有书呆子气的外公对钱财不大注重,但对自己的医术是非常看重的,跟着上海名医学徒出生的外公,当时的医术确实也是周围区域中最有名的。他坚信自己没失误,也争辩说在手术前就已经告知病人、今天为时尚早、应该过两天再开的,但是病人你自己坚持一定要开刀的,现在怎么能说是手术失败呢?争来争去各不相让,最后在围观人们的劝说下,那病人悻悻离去。
本来以为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哪知道这病人是我们当地最大的土匪头目的干儿子。当天就到他干爹那去告状了。于是第二天,土匪来到了外公的诊所,要他承认手术失败、要他赔偿巨大的一笔钱。外公难得的犟性子被激发了,给钱可以,要承认手术失败万万不能。傻乎乎的外公就这样被绑架了。外婆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向弟弟求助。当舅爷爷心急火燎地赶往土匪的地盘时,土匪头子说不是不给李团长面子,是二先生实在不给他面子,到现在还一直说自己没错,不管怎么着,开个痈都能开出血来就是失败。还说我外公侮辱了他的干儿子,也就是和他过不去,一定要处决我外公什么的……听说这件事情后来搞得挺大的,最后的结果是舅爷爷经过了几次的谈判,交了好几百银元的赎金才把外公赎了回来。自此,舅爷爷的部队和土匪的矛盾便表面化了。而外公,自此也被舅爷爷一直叫做了书呆子。
这是外公外婆在解放前经历的最大磨难。
祸福难料,外公外婆因着小偷和盗贼土匪多次的敲诈勒索,解放初定成分时定为上中农。而外公,又因着外科手术方面的名声,在刚成立的乡卫生院担任院长。解放初期的生活,外公觉得是过得最为舒心的,不用担心偷盗、不用担心病人故意上门找茬,女儿们也都健康的成长着。但是好景不长,三年自然灾害和四清运动的到来,又给这个家蒙上了阴影。
三年自然灾害,中国大多数的农民家庭虽然还是种着田,却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吃不饱、挖野菜等等的辛苦生活。外公的家底毕竟比同村的人家厚实,再加上田地也比别人家的多点,所以还基本能吃饱。那时大姨妈二姨妈刚刚结婚,都是所谓的住嫁女,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又添了两个小孩子。有那么一两次,为着孩子们的哭闹,外婆关起门来偷偷地烧了白米饭,一家人吃着白米饭,觉得幸福无比,外公是过得心满意足。所谓的隔墙有耳。外公外婆们是怎么也想不到了,已经是关了门偷偷烧饭了,还是被时时关注着的尖利眼睛看到了。他不再地偷偷摸摸蒙住脸面、不再掩人耳目地要外公外婆保证不知道他是谁,而是大大方方地跑到村委告密,说外公家私藏了许多的粮食。于是,村里马上组织人马来外公家拿走了几乎全部的粮食,美其名曰是为了配合统购统销,同时还把房间里的地隔板全部撬掉没收,说是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接着就把外公外婆的成分升为富农,然后在跟着的文化大革命中,告密的外公大叔叔家的三儿子,父子两人直接参加了造反派。那时,他再也不会献媚的对着外公“二哥哥、二哥哥”的叫,而是直接带着造反派叫着外公外婆的名字,把他们抓进了当时关押“地、富、反”的白庙里分开关押审讯。听说后来造反派也在提倡要文斗不要武斗,但当时是绝没有这样的说法的。他们给外公外婆的罪名据说是非常严重的:反动派军队当官的弟弟、地主家的小姐、富农分子、盘剥农民的反动派、甚至还有私通美国的什么罪名……等等等等,连以前他求着外公让他帮着背药箱赚点钱的举动,都成了外公剥削贫苦人的证明。外婆实在受不了那整天的审讯和挨打,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寒冬腊月跳进了庙旁边的白庙港里,幸亏被及时发现。造反派把她从河里救上来后怕出人命,就把她扔在了灶头后面取暖。造反派告知外公说外婆时畏罪自杀,但出于人道主义,允许外公去看外婆时,外公嚎啕大哭,并第一次大发雷霆大骂他的堂弟。
经过这件事情后,听说是外公小叔叔家的2个同样参加造反派的堂弟的劝说、外公小婶婶的周转、还有一些曾经受过外公恩惠的人们的协助,而那些人也害怕真的出人命,不久之后,外公外婆被释放了出来,但外公不能再在医院上班了,他们把他这个从小不事农活的人下放到了自己的村里劳作。于是医院了少了一名医术高超的医生,田野里多了一名格格不入、动作生疏的农民。
也总算,在经过了这样的事件后,外公外婆的生活还算是趋于平和。他们的心愿变得极为的简单、低下,只要女儿们能平安地生活就行了。于是,他们开始叫亲戚朋友为两个小女儿找对象,条件是一定要贫农、一定要没有成分上让人找茬、没有复杂社会关系、没有当官的家人或亲戚的人家。但他们也有着不同于人的要求,他们要找的女婿需要有一技之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能凭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养活自己养活家人的人。于是爸爸和小姨夫就入选了。理由就是上述条件:贫农家的儿子、为人正派、有一技之长。
就这样,外公外婆的生活似乎没了什么起伏,和所有农村里的老人一样如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差别是外婆要去为全村人家倒马桶——那时富农身份的惩罚,而念过半百以后参加农作的外公,再怎么努力,他劳动时的动作也是不协调的、另类的、从远处就能一眼看出是不熟练地。那几年,外婆的家里出了蔬菜就是柴草。直到1976年以后,“四人帮”粉碎了、外公得到了平反与工资补发、外婆被没收的嫁妆、家俱得到了退还和赔偿,生活才又开始多彩起来。外公又开始了他的种花、养鸽子的生活。晚年的生活,除了外公外婆偶尔的吵吵嘴、外公养养花弄弄鸽子、逗逗曾孙外,只有外公的哮喘和外婆的高血压让人担心不已。而aoquan”里的人们,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的农村开始流行翻造楼房,“gaoquan”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改造楼房的浪潮中,被全部拆除,原来“gaoquan”的地址,成了一片农田,每户人家各自房子的地基,全部成了每家各自的菜地。所有的人家都把新房子都造在了“gaoquan”南面河对岸的高地里。外婆外公成了“楼房里太太”。“gaoquan”里所有的人家都过上了比较开心富裕的生活,只有外公大叔叔家的三堂弟,虽然生活条件也改善了,但父子两人相继得了癌症,相差不多都去世了。当时,外公大叔叔家的三堂弟才六十多点,而他的儿子才四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