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段往事

一、

这段往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

我学龄前基本是在东北和浙江两处农村生活。

浙东地区历史上就富。

从民居看，大都是砖木结构的两层房屋。常见木雕。

从道路看，村庄里全是青石板铺的路，雨天绝不泥泞。青石板的路穿过村庄、穿过青青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其他村庄，延伸到乡镇。

外婆家的村子非常大，背靠山，面临平原。在平原的青石板路上，有一座座凉亭。所以，我现在一见“长亭”、“凉亭”等字样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特别喜欢李叔同的《送别》，也与此有关。

不好意思，要说到一件东西，虽说不雅，实在值得一说。

女人们无论白天黑夜都在楼上上马桶。马桶在马桶箱里。马桶箱做的很漂亮，描花涂金。前板可以向上抽出，以便马桶进出。盖上马桶箱，你绝想不到那里面是马桶。

马桶呈上大下小的圆台形，铜箍。上口边缘很宽，比现在的抽水马桶盖都宽，坐上去很舒服。高度高于现在的抽水马桶，相当与方板凳的高度，小孩子坐在上面两脚悬空。盖子中间突出一道雕着花，那是把手。

妇女们把马桶卡在腰间，从长长的楼梯走下来。

乡间的文化生活非常丰富，至少过年如此。

地属绍兴专区，语言也接近。所以，与鲁迅的故乡一样，有社戏。只是，戏台在祠堂里。

戏台大约比成人略高。小孩子可以在戏台底下直着身子跑来跑去。两边有两层楼的厢房，上下都可以看戏。戏台前有一个天井，正对戏台是个大敞厅，地面高于天井。

春节期间常常演戏，每当有演戏的日子，我都急急地催着表哥扛上长板凳去早早占位置。戏通常演到深更半夜，回来时不去看戏的人已经睡了一大觉。而我精神特别好，从来不会看睡着。至少在我记事以后是如此。

我那么好动，那么顽皮，不停地蹦跳，蹦跳。但是，看戏时，我坐那里一动不动，一坐几小时。唱的什么词？不知道！说的什么故事？不知道！傻坐那干嘛？听音乐。越剧的音乐实在好听，尤其那哭腔。比红楼梦“哭灵”要悲得多！比梁祝里楼台会的哭更悲切！我知道台上那女的在哭，哭得我，我这个五六岁的，根本不知道悲是何物的小孩子，心颤颤，泪汪汪，肝肠寸断。熏陶，熏陶，这便是熏陶。

我是男子汉性格的人，大大咧咧，粗犷，鲁莽。而那侠骨柔情，缠绵悱恻，多愁善感的一面全是这社戏之故。

那时候还没有手电。社戏之后，外村的人举着火把在地势高处向平原一望：各个路上火把连成行，随着道路蜿蜿蜒蜒，煞是好看，看一眼，记一辈子。

二、

不得不承认，有人生来就精明，有人生来就傻乎乎。我属于后者。

到了入学的年龄，家长临时抱佛脚现教数数，死活不会。那个笨啊！

报名时老师拿出一本书，问这问那，倒都知道，老师还赞许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通过考试，录取了，发下书，却不让上，因为，被人举报：小年龄。

怎么办？带上书到乡下去读。乡下的小学，过去是祠堂。进大门一个敞厅，中间一大天井，两边是二层楼的厢房。一、二年级分别在两边厢房的一楼。正对大门又一敞厅，往里走又一天井，一排南屋，中高年级在这里。

生来好动，走路都是蹦跳着。下楼都是一窜到底。父亲有时指着椅子叫我坐那里，坐那里真难过，扭来扭去。现在，忽然让坐那里上课，哪里听课，只在下面不停地玩。记得一次老师教减法竖式，忽然，抬头想听，已然听不懂了。

放学后，满山遍野地跑，赤脚跑。

有一次表哥用脚丫夹起一块石子扔到河里，我也学样，结果，石子没到河里，鞋子踢进河里了。表哥吓得赶紧捞。那时鞋子都是家庭自制的布鞋。那次，我妈妈来了。吓得偷偷把鞋子藏起来，没挨骂。

一年下来，书像烫过的头发，全部翻卷，成绩一塌糊涂。妈妈说：老师讲的话可能听不懂。听不懂？才怪。我学语言不要太快，到东北两天，就一口东北话，到浙江两天就一口浙江话。而且，记忆力很强，我舅舅到东北去，舅舅与当地语言不通无法问路，（那时，普通话还没普及）我认得路，让我给舅舅做向导。我记得舅舅与爷爷对话全靠一张纸，两人在纸上写，把纸推过来推过去。我虽会说两边的话，但成人语言不会翻译。

这一年有一件事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天放学，正好下大雨。同学们都脱了鞋赤脚跑回家。我和另一个同学正准备脱鞋。我忽然想：两个人都脱鞋。要是一个人背另一个人，岂不是有一个人可以不脱鞋吗？

于是，我说：你不用脱，我背你回家。

那时我认为自己很有力气。甚至想过：我长大了不需要结婚。因为结婚是女人需要男人干力气活。我有力气，不需要男人帮我干活。

当我背着同学回到她家门口时，正好让我舅舅看见了。我回家，外婆就骂，我一边洗脚一边听外婆骂。只知道害怕，知道外婆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挨骂，不知道。因为光顾了害怕了。结果，我一点没长进，还是傻乎乎的。

家长骂孩子，没用，只能让孩子害怕。要和颜悦色地讲道理。

坏事有时会变好事。留级生！太没面子了！我觉得丢人丢大了。重新上一年级时，死活不敢乱动。学习当然就好了。若不是那场失败的学习，我的学习可能永远也不会好。所以，学习不好，有时不是智力问题，完全是非智力因素。而且，我特别理解好动的孩子。因为我曾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