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老师哥哥

剪烛西窗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1-18 11:37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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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五年师生缘,一生兄妹情。哥哥,你走出我的视线,却永远不会在我生命的记忆力淡化。若有知,你可否看到的我不会断线的泪,那是我不愿忘记你是谁;若有知,你可否看到我用泪水为你写的这篇文,每个字重千金,每笔每划都是我在用心雕刻你。若有知,请来好哥哥生路上等等我,小妹还想伴你行……

如果我不小心流下一滴泪水,那是因为我不愿忘记你是谁……

夜,很厚重,到处充斥着药水味,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是女人的哭叫声,越发显得鬼魅和惊心,不知又是哪户人家上演着永远的别离。

我明明是坐在哥哥的病床前,却不知何时竟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这会儿醒来,看见哥哥斜靠在病床前安静地闭着眼睛,同病房里的老奶奶也睡着了,我独坐在哥哥身边。我记得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各自坐着,彼此没有任何交谈,时间在我们的静默中一寸寸地离去。当夜一点点静了下来的时候,哥哥终于对我说了一句话:

“困了,就靠在床边睡一会儿吧。”

“嗯”,我轻轻地应着。

我稍微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在那里,想着再眯一会,一时之间却怎么也睡不着,却又不敢动弹,我怕惊扰了哥哥。忽然间,我感觉到哥哥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那么轻柔,那么疼惜,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碰碎。我更是不敢动了,当那阵轻柔悄然过后,我偷偷地睁开眼睛,我看见哥哥闭着双眼,眼角却挂着一串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哥哥流泪,心里引起了巨大的震撼:“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哥哥到底是不舍了,这如歌的大好年华。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起身,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但还是惊动了哥哥。看见他醒来,我想也没想地就问道:

“你是不是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眼角挂着泪。”

“我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

然后我们便不再言语,默默地坐着,直到天明,任时光回到从前。

四岁那年,我成了家里的独生女。因为我的贪玩,没有照顾好三岁的弟弟,结果他溺水了,失去的是乖巧听话懂事的,而我却是顽劣和野性的。

五岁那年我被送去学校读一年级,因为家里没有人照看我。爸爸妈妈要出工挣工分,所以刚刚的失子之痛,只有将我送到学校才是最安全的,至于学不学到什么东西却从来没有人去在乎,但对我而言,学校和以前的村庄并没什么两样,不过多了个玩的去所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讨厌去学校,我不喜欢每天要在那里坐满八节课,每节课要坐满四十五分钟才能休息十分钟,上课的时候也不可以说话,好像被关在笼子里。久了便想着要逃出去,我常常吃过早饭,就背着书包往学校里去,一旦出了村头,等身后的大人看不到我的身影时,我就自由了。

春天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跑到田野里。那里的风是自由的,花是香的,蝴蝶是快乐的。我会走过不同的田畦,每一道田畦都会有不同的收获:各种酸的、甜的、涩的;挂在枝头、长在刺上、埋在土里;红的、绿的、白的;果实、叶子、根茎等等,原来有那么多都是可以吃的,而且是那么地丰盛,几乎每一天都不同。再晚些时,地里的蚕豆豌豆开始长成,甚至当它们还在风中青涩地摇摆时,我就已尝了鲜,我发觉嫩嫩的更可口。

夏天的时候,我就呆在桥墩下的小河边。那里的水是清亮的,沙是细腻的,蝌蚪拖着尾巴,鱼儿也无拘无束地游来游去。我就会挖出一个更大的坑,使它更宽更深,水也更清亮。这样我就可以让自己整张脸浸在水里面,练习憋在水里的时间,要么就是垒出沟壑,在水草边试着摸几条小鱼。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到处是忙碌的人们,我无处可藏,只有去学校。

冬天却是寒冷和萧条,连乌鸦都不肯在外面飞,所以我也只能去学校,好在可以带着小火炉,不仅可以烤火,还可以烤小吃。只要放一个铁盒在上面,再放一些豆子、薯片之类的东西在盒子里面,不一会儿就烤熟了,那些可以吃的东西要么咧开了嘴,要么敞开了肚,有的还一蹦老高,趁老师转身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吃了,放学的途中我们还可以烧烧火取取暖。

第一个学年就是在我逃课中飞快地过去了,即使我只考了几分,也没有挨骂,只要我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原谅了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六岁那年我还是读一年级,只不过换了别的老师。

我的胆子更大了,那些田野、小河和村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加入了另外的“逃学大军”,带我加入的是同村的比我高了几个年级的大哥哥和大姐姐,他们公然地带着我去了各种我想像不到的场所:去七、八里路外的电影院看电影和逛街,更远的是去了二十里外的县城。我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我们三个孩子,先去了其中的一个亲戚家吃了点午饭,接着继续在街上漫无目地走着,等走在浠水大桥上时,已是艳阳高照,我们却滑稽地每人手里拿着一顶大斗笠。后来走着走着,竟在街边的一个商铺里遇见了家里的人,爸爸那时候是开拖拉机的,一起的还有舅舅,我吓得要死,赶紧央同伴一起回家,没想到这次的逃学闯了大祸,居然撞到爸爸的枪口上。

回来了,我也不敢回家,就去了邻村的姑姑家,每天在姑姑家上下学。家里人也都知道我住在哪里,没有人来领我回家。两天后是星期六。不用上学,姑姑劝我回家,说这会爸爸气消了不会打我了,回去认个错吧,以后别再逃学了。我没有办法我只有硬着头皮回去,知道爸爸在家里,我就是不敢进门,一直在家门口走来走去。一直磨蹭到中午过后,肚子也饿了,仍然没有人来理我,干脆就呆在伯母家的大树脚下。忽然我看见爸爸手里拿着东西走了过来,我一看心里怕得要命,想着要扒腿就跑,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眼看着老爸走到了身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下子就拧住了我的耳朵将我提了起来,而且是直接把我给拧着提回家去,那疼痛让我很是担心耳朵是不是被扯掉了。他把我拧到房间扔到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不准家里任何人来阻拦,更不准我哭,越哭越打,直到他累了躺在床上休息。我光着脚丫在那里,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好想逃出那个房间,可我不敢,我只能任着脚趾一点一点地挪动,直至挪到房门处才敢扒腿跑了出去,后来在一个奶奶家吃了点饭。再后来我也知道爸爸为什么要那么狠地打我。他一是恨我的顽劣,二来是担忧我的安危,明明看见了我,可一转眼却不见了,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害怕再次地失去让他狠了心地打我。

到了农忙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着爸妈一起下田割谷插秧,一干就一天,想偷懒也不行,我虽然顽劣但还是不敢拒绝他们要求我做的事,从小都是这样,在我们家是要绝对服从的。看着别的小伙伴可以在家里自由地玩耍,我真地好羡慕,还因为实在是很累,春播的时候,水田里的水还是很寒冷的;夏天的时候却又是高温和骄阳,背也弯得好痛像要断了似的,大人们却常笑说青蛙无颈,小孩无腰,可我还是觉得痛,不过睡过一夜早上起来也不那么痛,问题是第二天还需要接着这样干下去,短则七、八天,长则十几天,所以我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掉眼泪,当然也只能偶尔哭哭鼻子,更多的时候我是一边干活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我常常想要是有个哥哥多好,我要是有个哥哥他肯定会帮我不让我干活的,甚至当我看到天空中各式的云彩时,我也会幻想会不会从哪朵云里掉下个哥哥?有个疼爱我的哥哥就成了我童年里的最大梦想。

七岁那年我再一次背着书包走进那再熟悉不过的一年级,这次又换了个老师,但奇怪的是这个老师好像与别的老师有些不同,看上去不大,充其量来算就像个大哥哥,他好像有一颗孩童的心,吸引了我,使我忽然觉得呆在教室里原来也不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再后来我更惊奇地发现这个老师居然就住在我家隔壁,什么时候伯父家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也好像从来没见过,在我映像里我也从来没有与他说过话,再后来我才慢慢搞清楚,他刚刚师范毕业,就来了这个学校当老师,那年我七岁,他十七岁。

再也不能逃学了,首先是因为这个老师的身份特别,我的行踪一定会被上报给爸爸妈妈,我想他们是再也不允许我像前两年那样胡闹了,否则的话一定会挨揍的,从小到大,爸爸只打了我三次,每一次都是我该打,他不打人的时候眼睛一瞪就够吓人的,打起人来更是不许哭。所以我彻底断了逃学的念头,再后来我竟慢慢发觉学习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而且我的成绩并不差,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我总是搬张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写每天不多的作业,从来不需要提醒,只为第二天可以得到老师的表扬,我的错误越来越少,受到的表扬越来越多,我的内心也就越来越骄傲,终于可以昂起头来走路了,因为每个人都看出来我并不是他们眼里以前那个考试才得几分甚至零分的笨小孩,第一次我拾起了一个孩童的自尊。

慢慢的我由以前爱逃学的孩子,变得总是喜欢早早地去学校,在妈妈的印像中最讨厌的就是我每天中午一回家就追着要吃饭,吃完饭就赶着去学校,其实离下午的课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学校里有很多简单的体育器材:跳高、跳远的沙坑、乒乓球台,我竟迷上了这些,所以一吃完饭我就赶去学校,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老师还将乒乓球拍交给我管理,所以我就有比别人多玩的机会。

记得有一次妈妈因为家里有事忙不过来,帮我向老师请了一天假。好不容易过了半天,我心里却闹得慌,好想去学校,但是又不敢对妈妈讲。中午做好了饭,我就偷偷地盛了些饭胡乱地吃了几口,并小心地掩住了偷吃的痕迹,然后就偷偷地跑去了学校,这样给妈妈的错觉是连中午饭也没有吃就去了学校,妈妈念在我一心向学饿着肚子的份上,就不会骂我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可老师还没有讲完,正当我盯着黑板看时,忽然有一包东西从开着门的教室外面非常准确地扔到我的座位上,把我吓了一跳,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包饼干。下课后我去追问别年级向我扔饼干的同学是怎么回事,我认得他,因为正是他爸爸在离校不远的村支部里开了个商店,也只有在那里才有这些东西。那个同学告诉我说是我的老师让他去买给我吃的,听后我非常惊讶他怎么为买东西给我吃呢?再后来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天中午,妈妈真地以为我没有吃饭,就对老师说我中午饭都没吃就跑去学校了,老师听妈妈这么一说,怕我会饿着所以就差人给我买了些吃的东西,了解了真相后,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感动,觉得老师对我还不错。

那时候老师们中午常常不回家聚在一起打扑克牌,总是差自己同村的学生带饭过去给他们,老师也叫我带了几次,到后来只要中午老师们关起了办公室的门,我就知道他们又在玩牌,虽然有时候老师没有吩咐,我常常一放学就会去伯母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中午老师有事,不回家吃饭了,让我带饭过去。然后我就快快地吃过饭,去他家拿了饭盒给他带过去,等我去到学校敲门时,常常会吓他们一跳,以为是教育组突击检查来了,开门见是我时就会嘘了一口气,我就听见老师会高兴地说“还是蛮机灵的嘛,没交待也知道给我带饭。”这样的夸奖总是让我美滋滋的,可怜其他的几位老师就只能去小店买些零食充饥了。

虽然有了不一样的老师来看管我,但我的顽劣还是随处可见:我会在数学老师伏案午睡的案前扔小石子,让火爆脾气他暴跳如雷,并大声地质问我如果我手上有把刀是不是要把他给杀了,结果他的数学课我被一整堂课关在教室外面;我会在前面的同学起立回答问题时,偷偷地勾走他的凳子,让他直接坐到地上;与同桌划边界线,谁过界了就用铅笔捅一下;我也会闭着眼睛在校园里乱跑,竟会跑向水泥柱撞破了眼角流出血;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一辆拖拉机从操场上经过,班里有几个男生追过去趴在拖斗的后面,我也跑了上去,不是趴在后面,而是趴在侧面,也许是车辆开得太快了,我一不留神给摔了下来,结果拖拉机的后轮就从我肚子上碾了过去,有那么一瞬,我起不了身,却非常害怕被老现看见,还是飞快地起身,跛着腿走了几步居然没事,赶紧跑开了,幸好没事,否则又少不了被老师打一顿,事隔许多年后我一起想不明白,为什么飞快的车轮从我身上碾过去,我居然会没事。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爬拖拉机了,必定是等它停稳了之后。

我的顽劣还表现在家里。我因一次拿着长长的竹竿经过人家的荷塘时,不小心打落了一片荷叶,忽然觉得很好玩,所以每次故意经过那里,特意打落一遍荷叶,结果一天下来,池水里铺满了惨遭毒手的荷叶,可怜那半池的莲藕就这样夭折了,气得种藉人对着我家骂了很久也不解恨。还有那种甘蔗的叔叔竟状告到学校,堵住我们经过那块地的孩子不让回家,幸亏老师解了围,开玩笑说“谁叫你把甘蔗种在路边?”结果人家气呼呼地走了,我们也被赦免了。只是后来又有一次我们几个在人家的畦地里,摘了刚结的豆荚,站起身刚放进嘴里的时候,就被回家路过的另外一位任课老师撞见,人赃并获,虽然老师没有说什么,但是我们却羞愧得不得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不光彩的事情。

我总是做错事,总是挨骂被揍,在家里也不例外。在一次的饭桌上,妈妈不知又为了什么事在骂我,当时心里非常不平也不服,因为我没错,所以我非常决裂地哭着对妈妈喊了一句“我要一个人分开过”,话一喊出妈妈不怒反笑了,我却哭得更厉害,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从此村里邻里又多了一个笑柄,并作为一个笑话在邻里传开了,这就是我,一个孩子不该有的叛逆。

我的心总是渴望自由地飞翔,不愿受约束,并且时时躁动。

逃学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但很快的我发现了新的玩法,有一段时间我发现每次老师上了半节课就会让我们自己复习,自己就去了办公室,我想他肯定是偷懒去了吧,后来每当他前脚一出门,我就会约了后面的女生和我一起出去上厕所,反正就是想溜出去,哪怕只是一会儿,只要在老师回教室之前回来就行了,不过偶尔也会不凑巧老师比我们先进了教室,就会喊一声报告他也会让我们进去的。我的胆子也就大了,第二天我照样会溜出去。只是在第四次亦或第五次的时候吧,当我又从外面跑回教室时,发现门是关着的,而且居然推不开,我就知道是被老师关在门外了,所以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喊报告,我知道他是成心等我跑出去后关上门不让我进去的,我只能站在教室门外,等到下课的时候,从此我彻底断了这种总是想溜出去念想。

我总是那么地不安份,不停地犯错。

有一次在课堂上,我无意间指甲划过灯芯绒衣袖时,它竟然会发出声音,我觉得太奇怪了,再也无心去听老师的讲课,而是用指甲不停地划过,于是声音是一阵接一阵,玩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正准备罢手,忽然老师停止了讲课,说刚才在课堂上弄出响声的同学请站起来,我一惊愣住了,会是我吗?怎么可能,离讲台那么远他怎么可能听得到,肯定不是我,一定是我心虚了。但是好像不对劲,老师好像是对着我的方向在发话,全部同学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师还是站在讲台上鼓励犯了错的同学能够勇敢地站起来,承认错误,我不确定是不是指我,所以我抬起了头直接望向他,我看见老师的眼神正对着我,眼里满是鼓励,没有丝毫的厌恶。于是我“听话”地站了起来,以为这次又少不了要挨骂。但出乎意料的是:老师这次并没有骂我,反倒表扬了我,说我是个勇敢的孩子,虽然犯了错却敢勇敢地站起来承认。那是我人生最深远的一课,直接影响了我今后的人生。每当我犯错了的时候,我不再害怕,总是能够勇敢地站起来,不论何是何地。甚至于我也敢于直面我今后的人生,不管是艰难固苦还是颠流离,我都可以勇敢地站起来,不退缩不逃避。

我像一驹野性的小马,难以驯服,为此我也吃尽了苦头。我总是班上那个挨打最多的孩子,不是因为我的笨,恰恰相反,我的学习总是排在前三位。我最喜欢上下午课,因为只要能在老师面前将课文背下来,就可以去操场上自由地玩,我总是第一个背完,甚到在高年级的学生还在上课的时候我就自由了,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稍不留神就挨打:听写错了生字,犯了错,各种各样的理由,我被黑板擦打过手掌心,被罚过跪,甚至被老师用乒乓球拍打过脸。因为这样,我的心里开始埋下仇恨的种子,并且时时寻找发芽的机会。

有一次放学在家里,因为做错了事又被妈妈打了,我还正在哭着,老师来我家里,一见就问妈妈为什么要打我?当然又是我做错了,他对妈妈说叫我帮他做点事,我就随他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一次信差,给未过门的嫂子送信。在路上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就沿着折痕打开,结果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为什么迟迟不回复,真叫人心急。”嫂子在另外的一个村庄,要走好远的路才能到,而且还要担心她们家的狗会咬人,但还是完成了使命。

我终于想到报复的招数:将信上的那一句话用毛笔写在我们必经的那条路的电线杆上,只是稍稍改动了,变成“为什么迟到不回复,真叫人心急。”开始的时候,每次走过电线杆就能醒目地看到那行字,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谁叫他老打我,别人总是轻轻地打一下,每次打我的时候总是下手那么狠。可是不和何时开始,我曾经的小小得意竟慢慢消失,再经过那个电线杆,还是经过那列字时,我已经得意不起来了,而是羞愧难当,曾经的英雄杆如此变成了良心的耻辱柱,我干了最蠢的一件事莫过于这个了,相当于揭了短,虽然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但是多年以后我始终认为这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以至于每想来都是追悔莫及。

到了五年级,我们开始住校了,好玩的事情就更多,下了晚自习,特别是夏夜里,凉风习习,我就会将被单披在肩上扮成侠女拿着短棍与班里的男生比武,或者是在星空下相互追赶,老师也由着我们去,只是班里的女生都不喜欢这些,总是安静地在那里凑在一起听男生们讲鬼故事,吓得一阵一阵地尖叫。有时候我也会爬上学校上空国旗旗杆的顶端,向班上的男生挑恤,他们大都是不敢的,因为害怕被老师抓到,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童年。

当然,我还是常常挨打,打得多了,也痛了,我的恨意更加深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老师怨恨到了极点,一路回家一路骂,骂声留了一地,我恨他偏心,恨他总是打我最重,终至有一天又干了一件报复的事情:

在一个夏夜,我居然偷偷带了几个女生溜出了寝室,径自去了他家的菜地,因为他家的就挨着我家,将那一地里的黄瓜摘了个精光,我记得那是最明亮的一个月夜,而我已终于出了口气,带了一帮每人手里拿了几根黄瓜的女生雄纠纠气昴昴地回到学校,因为胜利的喜悦,在那个月夜,我将老师对我的体罚一笔勾销,那点痛算什么。

本来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后来从伯母对妈妈诉说的语气里听说家里的黄瓜都被偷了,我们两家菜地相邻,而我家没事。我估计老师知道是我的小把戏,只是为了我的自尊不向我挑明罢了,过了很久以后我和伯母的聊天里得知老师根本就知道是我做的,只有我知道菜园里在哪里,若是一般的贼不会只偷一家,而且只偷一种,自以为干净利索,却留下了一地的线索。只是老师原谅了一个孩子的无知和报复。

冬天很快就来了,紧接着就是期末老试。考完试的第二天晚上,我刚钻进被窝里还没有捂暖和被窝,老师就就差姐姐来叫我,不敢不去,只好又起身,我以为只是说个什么事很快就会回来,又怕他久等,所以我连袜子都没穿,拖着已经破旧且又不怎么保暖的棉鞋就去了老师家,家里坐着伯父伯母,还有其他的哥哥姐姐,我有些胆怯,不知自己又闯了什么祸。老师一见我进来,还没坐下就开门见山地问我刚刚结束的语文期末考试最后一道题填的是“等妈妈”还是“盼妈妈”,我当时在作答时也一直犹豫不决,作为一个孩子我还不能是分明了题目的深意,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经历,反正不管是盼还是等,在当时的题意都是想妈妈回家,最终我还是选了“盼妈妈”,老师一听,就非常生气,说明明是在“等妈妈”,为什么是“盼妈妈”?然后就开始劈头盖脸的骂我,诸如平时“吊儿郎当”的,考试又不会做等等,我平常反犯的错,点点滴滴一样一样如数家珍地被抖落出来了,每一件都是我的耻辱,没有一件光彩的事情,我羞愧难当,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头都快低到胸前,只有眼泪由开始的一滴滴到后来的一串串跌落在我的鞋尖,我一直站在那里,那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夜,我冷得发抖,身子禁不住筛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伯母看不下去了,想阻止老师不要再骂下去了,但是他却打断了家人的阻止。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个世上最讨厌的学生,我不配当一个学生,我也不配任何一个老师来管教,我的心在翻江倒海,我甚至在心底暗暗发誓:我不要,我不要再作他的学生,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去看他一眼,叫他一声,反正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管我,那么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反正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学生,没有人在乎我学得好不好,更不会有人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我甚至在这个世上都是多余的,我是被遗弃的孩子,那么卑微,那么坏,我曾经做过的错事已经被烙印在我身上,永远不能磨灭。

整整一个多小时,那是我人生最羞愧的时刻,直面我那一点儿也不光彩的小学时光。老师一直在骂我,只在中途又差姐姐回去告诉妈妈不必为我留门,今晚就在他家同姐姐一起睡。最后我哭红了眼睛,和姐姐睡在一起终于不能自控地抽泣,哭着睡去,我一直想不通,就算是爸爸妈妈都没有如此严厉地骂过我,他凭什么又教训我,为什么要管我,难道还嫌平时打我打得不够多不够重吗?

再过了几天,考试结果出来了,我去学校拿了通知书,总分排名第二,考第一的是班里的一个留级生,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是一个被老师烙印上“坏学生”的孩子。我真地没有再看他一眼,当他念起我的名字时我只是轻轻地走过去,不去看他的眼睛,轻轻地拿回他发给我的成绩单和奖奖,然后背着他轻轻地将那张奖状撕掉,就悄悄地回家了,我没有与班上的任何一个同学讲话,也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讨厌这里所有的一切,我不属于这里。

那个寒假我过得很黯然,平日里的聒噪没有了,沉默是我唯一的表情。又过了些天,伯母特地来我家,她告示诉我说:老师很后悔那天晚上骂了你,没想到你会考得这么好。他骂你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他。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心里就是要他后悔,我也不要他管,反正我就是不理他,就算两家走来走去的时候,碰见了我也不抬头更不会去看他一眼,更别想我再他一声“哥哥”了,反正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坏孩子,一文不值。

新年就在我郁郁寡欢中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时期,这也是在小学的最后一学期了,从此以后我可以不必再来这里了。孩子的恨意没有那么深,在家里毕竟是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最终我还是向往去到我曾经讨厌的学校,本来是抱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嘻嘻哈哈了,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但我终究还是喜欢热闹的,很快地我就融入到同学们中去了,很快地又可以开心地笑了,放假以来我第一次笑,我觉得笑还是比哭好多了,或许这也是那么久以来你第一次看见我开心的笑脸吧,只是我仍然不去看你的眼睛,好像你根本不存在,虽然你还是我的老师。

因为是开学的第一天,所以大家的心还没有收回来。正月还没过完,大人们也都四处游玩龙灯,每经过学校操场都是锣鼓喧天,惹得我们每个人都是伸长了脑袋,好想跟着去啊,但是我想你怎么可能允许呢?后来又有一队龙灯经过学校门前,而且那还是我们村的,我不知道到底是你也想去玩呢还是你读出了我实在想跟着去的已放飞的心,你竟然破天荒地赦免了其他同学可以放学,想去玩的人可以跟着去。我抑制不住地欢呼雀跃,一扫放假以来的沮丧心情。于是就有邻村的几个孩子还有我,和你一起加入了玩龙灯的队伍。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只是阴沉着,没想到玩龙灯的队伍要走到那么远,大家都没有饭吃,回来的时候已是半下午了,我们只是跟着队伍四处乱窜,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了雨,淋在身上有身上有些冷,现在真是后悔早上想来玩的打算,真是自讨苦吃,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跟着队伍往回赶了,可是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

我仍和几个同学乱窜着,脸上早已没有兴奋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彼惫劳累和不堪。正往前走着,忽然碰见了你,我已经尽量离你远点的地方行走,但还是撞见了,你叫我过去,我看见你已脱了黑呢上衣披在头上顶着雨,一样地狼狈,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我硬着头皮过去了,你轻轻地将我揽进怀里,将上衣报在我的肩上,我是那样的瘦小,个头才刚到你的肩头,以至于上衣将我整个人给遮起来了,再也没有雨水淋进我的头发里,再也没有一丝寒风刮过我的耳际,整个衣服将我围了起来,甚至都挡住了我的眼睛,为了不让衣服滑落下去,你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样我觉得温暖又安全,每经一个水洼,你都是轻轻地将我提起,不让我踩进水里。后来如同我一样爱恶作剧的同学几次从后面拉开你的手,我的肩上就空荡荡的,裹起的温暖因为风雨的突然入侵让我不禁微微地打了个寒战,你赶紧将衣服紧了紧,又将手护在我的肩上,随着队伍前行。调皮的同学如此三番地捉弄,你只是好脾气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恼,他们觉得没趣,也就罢手了。但后来捉弄你的是与你一般大小的村里的同龄人,他们叫着你的名字笑问你衣服下掖着的是谁,你笑着说:“是我小妹”,他们全部哄笑你,问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小妹,你也只是笑笑地回答“从小就有啊。”,这样大家都没吭了,也没有人再闹了。可是你那一声“小妹”竟让我潸然泪下。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一个孩子无数次的祈祷让你送一个哥哥给我,今天终于答应了我?我那颗小小的卑微的心开始一点儿一点儿温暖起来,从此外面的风雨与我无关,我只在你的庇护下前行。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在学校里我叫你老师,在家里我开始叫你哥哥(从几年级开始这样叫,我也不知道,反正已叫了好多年)。我的那些顽劣也开始收敛了,甚至我也开始知道去关心了。我还记得有一次晚自习课,你给我们讲着语文试题,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一手拿着试卷,一手拿拳头顶着自己的胃部,我的眼里满是焦虑,很想问你怎么了。而我也分明感受到你望着我,似乎在告诉我“没事”,只是稍作歇息又开始讲下去,直到讲完为止。第二天中午我自告奋勇带了两个同学帮你批改了你还没来得及批改的试卷。

最后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我也再也没有犯错,甚至再也没有挨打了。我自然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初中,彻底告别了我曾经讨厌的小学后活,最后一次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时,心里竟然也有一些舍不得。

小学生活终于结束了,我又自由了,每天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去打发,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会跟着爸爸妈妈下田干活。平日里只是做饭洗衣扫地,有时候也要放几天牛,反正就做些农家孩子所常做的活。但是有一天中午,我又和小伙伴打架了,她在我前面跑,我光着脚丫穿着短裤在后面追,结果她自己绊倒了躺在那里哭,于是我又听见她的妈妈吼我是不是又在打她,刚好哥哥从家门口出来,或者是说他听到喊叫声特地走出来的吧。一看见他,我忽然无地自容,马上羞红了脸,我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又该要挨骂了吧?哥哥把我叫进他自己的房间,并没有骂我,只是心平气和地对我说,再过一个月就要读初中了,不再是个小孩子,还老打架像什么话,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中午过来我帮你补一下初中数学。

我羞愧难当地退出了哥哥的房门,哥哥虽只有这轻言细语的几句,却比打我让我让我更难受。那一天我突然一下子清醒了,原来骂人和说脏话是那么丑的一件事,更不用说打架了,只有没有教养的孩子才会去做这些事,我不要再做让人讨厌的孩子。从那一天午后,我脱胎换骨了,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脏话,直至我今后的人生里,我再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中午我穿戴整齐地来到哥哥的房间,他真地准备了初一的数学书,并开始讲解,每天就讲二十来分钟,就布下一些题目给我回家做,第二天先检察查完了作业再开始新的讲解,如是反复地讲了半个多月,书本也讲了大半,最后一次测试我得了八十六书,如果再细心一些可以得九十多分的,哥哥也就没有再讲下去了。很快就到了初中,完全陌生的环境,课程一下子多了好多。语文一直是我的强项,数学在哥哥的辅导下我也是出类拔萃了,在月末考试中,我一下子崭露头脚。

在一个周末里,又是中午时分,哥哥再次把我叫到家里,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没想到哥哥只是问我新学校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适应?我一听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些话连爸爸妈妈都没有问过,从来没有人过问过我,突然被哥哥问起时,我感动得不得了,已经说不出话来,哥哥见我哭了,有些慌了神,忙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人欺负我,我一听眼泪掉得更欢了,只能摇头。我其实是想告诉他,我在新学校里一切都好,而且在班上的月末考试里拿到了第一,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没想到还会有人如此关心我,爸爸妈妈从来都忽略我的感受,从来不会过问我,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不会问我学得好不好,他们总是爱吵架常常还会打架,每次我除了叫伯母来劝架外就只有哭,我总觉得我是我们家多余的孩子,没有人疼没有人来爱。突然有一句关心的问询,哪怕只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足以温暖我那颗渴望被爱的心。

那个时候我就常常想,将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爱自己的孩子,关心他(她)的每一点每一滴;将来我长大,和我一起生活的人一定不可以打我,如果动了我一根手指头,我就不会和他一起过。我最羡慕哥哥家一家和和睦睦,开开心心,而不是像我的爸爸妈妈,总是打闹,也不关以孩子的成长。也许是因为伯父当时是村书记,家里孩子多,却条件好,而我们家就只我一个孩子,却穷得叮当响,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要去亲戚家借一担谷回来才够吃,在大人眼里解决温饱和生计问题才是关键,哪还有什么爱可言。所以我虽然是家里的女孩子,却不懂得怎样去撒娇,表面的刚强隐藏着内心里的柔情万种。哥哥见我哭得更厉害也问不出所以然,就让我回家了,从此也没再过问我。

初中的三年是我学生时代最辉煌的三年,我不仅在班里考第一,常常也在年级考第一,深得老师们的喜爱,特别是语文,我的作文甚至是平常写的日记常常被老师在班里范读,这些完全得益我的老师哥哥。他温暖了我,感化了我,去掉了我曾经所有的顽劣和野性,是他教会了怎样去爱,并用一颗感恩的心去感受生活中的一切,并且勇敢地去面对。不仅如此,他还帮我树立了学习数学的兴趣和信心,所以我成了同学们眼里的庞儿,我越是出色心里越是对老师哥哥多了一份感恩。但奇怪的是,以前读小学时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只怕我的老师哥哥,心里藏着很多感激的话儿也不敢对他说。等我读初三时,哥哥也因为教学出色被调往另一所学校任教,从此他忙他的学生去了,我们虽然两家比邻,却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只是到了寒暑假,我因为怕他是再也不敢主动踏进他的家门,但我的学习情况他是知道的,也许他觉得可以对我放心了,或许是因为还有更多的学生等着去调教,所以他终于放下了我,放下了曾经的小妹妹,我今后的学习再也没有关心的人,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去面对和前行。遗憾的是我的中考成绩并不理想,离重点高中还是差了几分,但爸爸还是借了五百元让我去读了重点高中。

也许是因为再也没有人为我加油鼓掌,使我少了前进的动力,我的成绩在高中的三年并不突出,唯一可以让我自尊的是我的作文还是常常被范读,我明明喜欢文科,却被老爸说服选了理科。高二那年因了家庭的变故,我几度差点离开我爱的校园,多少次在校园的钟楼下黯然落泪,多少次在黑夜的孤独里苦苦挣扎。

突如其来的变故,难以承受的事实,抽打着我脆弱的心灵,十六岁是别人的花季,但却是我的雨季,而且拉得太长了点。每次假期回到家里,我都快承受不了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么地触目惊心。但总有那片刻宁静的时候,我就躺在夏夜浩瀚的星空下,看满天的繁星想像着哪一颗是我,一切都是那么地遥远和渺小,或许我只是一粒尘埃,甚至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每当我快要不能坚持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曾经有个小女孩倔强而又勇敢地站起来,不退缩不害怕,我又开始挺直脊背,并且告诉自己“这一切比起一个人的一生来说,算不了什么;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我更不幸的人”所以我常常在自己的日记里哭泣,但却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谈笑风生。

所幸一年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不必再担心会辍学,只是那时我的学习已每况愈下,始终在中游摆来摆去,最终以高考落榜惨淡告别了我的高中时代,甚至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

哥哥虽然淡出了我生活,但他的话语于我就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有一次我在家门前搞卫生的时候,哥哥刚好走过,只轻轻地说了句“劳动改造”啊,我的泪就掉了下来。

很快就到了八月,我在同伴的鼓动下,准备去另一所学校复读一年背水一战,但到底还是懦弱我不敢回头,复读是不可能的了,因为那时听说县城里的大专在招生,我的分数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没有提前取得招生信息,恐怕拿不到入学通知,除非找人活动一下。伯父已为他的小儿子办好了那所学校的入学通知,并鼓动爸爸也为我跑一跑,当时我也非常的心动,再怎么不济,两年专科毕业后我好歹也是大学生吧,虽然名气不大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复读如果我再次失利呢?退一步来说就算我考上了好大学,那至少也得三年四年吧,这样又去掉了几年的花阴,而且增加了家里的经济负担,所以我的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但是我不敢对爸爸讲,因为我已从他的语气里是听出爸爸要送我去县城里的一个毛巾厂做工,并且也同那里的一个亲戚讲好了,过几天就去办手续。我是不忍心对老爸说“不”字,但我的心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我不甘心去做一名普通工人。唯一可以帮我的哥哥却在这时住了院,医生诊断时发现已是胃癌晚期,立刻住院开刀。

就这样再也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了,几天之后我就和老爸去了毛巾厂办好了手续,虽然我非常的不愿意,但是我却无法开口拂他的意。唯一可以开口的就是告诉老爸事情办完了后一起去医院里看一看老师哥哥,在我心底有一个坚强的信念:只要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哥哥,他一定会反对的,一定不会让爸爸送我去毛巾厂,我人生的转弯只有这个人才能扭转,爸爸不知道我的这份私心竟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哥哥的病床前有好多照顾他的人,我记得他的伤口缝合才刚一周,他靠坐在病床前,脸色有些苍白。我和爸色走到哥哥的病床前,并且对他讲了爸爸已为我办好入厂手续的事情,没想到哥哥听后的反应如此剧烈,他非常生气地只说了一句“我不同意!”之后就再也不吭声,结果病房里哥哥家的家属全部反对,说老爸的不是,并且指出让我去读电大,两年很快就可以出来,既有文凭,将来出去又好找工作。老爸终于被说服了,我的心里再一次涌起深深的感动,关键时刻还是哥哥改变了我,关于这一点我这一生都不能抹去,哥哥就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

病房的桌上放了许多别人来探望的水果,他们都让我吃水果,我怎么好意思吃呢?但是哥哥却突然说他要吃苹果,我只好拿了一个苹果去给他洗净了再拿回来递给他,他没有接,说这样怎么吃啊,可是我并没有找到水果刀,一时有些窘迫不知怎么应对,哥哥说你不知道把皮啃掉啊?我想想也只能如此了,好不容易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完了这些不文雅的动作,再次将啃完皮的整个苹果递给他时,哥哥还是没有接,只叫我咬一小块下来再给他,因为他的伤口还在愈合中,只能吃流质的食物如营养米粉之类流质的食物,嘴巴也不能张大,否则会牵扯着伤口生痛。这时候我再次想到了水果刀,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咬下了一小块递给他,才吃了两小块他就不再吃了,示意我自己把它吃完。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他的心意,他既要照顾我的自尊,又想我吃下那个苹果(当时对我们家来说,这也是很少见的),所以他装着自己要吃的样子,那么自然,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

后来我为发答谢哥哥对我人生所作的重大决定,就提出晚上让我和他的弟弟留下来照顾他,第二天上午再派人来换我回去,没想到大家一致答应了我的请求。下午时分,大家都走了,只留下他的弟弟和我,病房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邻床的老奶奶也同我拉起了家常,问我哥哥是谁,我说他是我的小学老师,教了我五年,也是我邻居家的大哥,对我很好。后来我出去后,老奶奶也曾与哥哥聊起了相同的话题,并趁着有一次哥哥离开病房的那一会儿告诉了我哥哥对她说的话“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她当成我家的一个小妹妹一样来看待。”听得我心里一阵感动,早有泪水跌落心底,还是有个哥哥的感觉真好啊。

我在医院哥哥的病床前坐了一晚,困了时就靠在他的床边小睡一会儿,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几次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一声“小妹”叫出了我心中的感恩与感动。从前我是那么的顽劣和湖涂啊,是哥哥一直在感化我温暖我,让我的心中从此种下感恩的种子,感谢每一个善待我的人。当初我有勇气站起来承认错误,如今我却没有勇气说中心中的感恩,任时光悄悄地溜走,往事也不留痕迹。

很快到了第二天上午,换班的人来了,我不得不回家。据说哥哥已经知道自己是胃癌晚期,而且还听说手术结果并不好,因为细胞扩散,剩下的日子也不多,最多三个月。但是大家都在他面前咽泪装欢,都说病情控制得很好,他自己倒也是很乐观,没有一丝的颓废,反而是我们更不忍,只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再转过身去悄然落泪。伯父带我们一起回去,临走前哥哥非常自然地叫我跟爸爸(而不是称伯父)一起回家,仿佛我压根儿就是伯父家的小女儿,而不是邻家的小妹妹,这一个小细节再次让我感动,他已经把我当成他最后生命里的小妹妹来疼惜了。我也只能笑笑地与他道别,非常不舍地慢慢地退出去,快退至门口时哥哥叫住了我,叫我有空时要常来看他,我一脸灿烂地笑着应答了他,转过身去,泪水却一个劲地往下流,哥哥必定是知道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不然不会叫我有空时常来看他。

记得我读高一那年,哥哥因劈柴不小心被木屑伤了眼睛住了一段时间的院,我和同伴相约去医院看他,第一星期天去的时候他们不去病房,让病友转告他第二个星期天再来看他,第二次终于见到了,临走前他说要是没空就不要再去了,但他以后的每一个星期天都没有出去,只怕我会再去扑了空,而我竟也真地没有再去,直到他不久以后出了院。同样是住院,同样是探病,以前他怕我没时间尽量不要再去,现在我却让我有时间尽量多来看他,听得我心里一酸,哥哥到底是知道自己的病情。

十一

没多久哥哥就出院回家休养,而那时嫂子刚生第二个孩子,不能晚上照料他,于是便由我和姐姐晚上照顾你,我想必定是老天可怜我,既然没有向你表达感激的勇气,那么就我一个可以照料的机会。每天吃过晚饭,我就去了哥哥家,学着姐姐的样式替你按摩双腿,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挺难为情的,我想哥哥必是读出了我的窘态,所以一开始你总是主动地提出来叫我帮他按摩,按了几次我就自然了,以后的每天睡前必定会先帮他按摩一阵,并真实感受到他一天一天在削瘦下去。

哥哥就睡在床边的躺椅里,我和姐姐分别睡在床上听从你夜里的需要,每次只要你轻轻地敲一下床板,我总能一个机灵翻身坐起,端茶倒水,或者是按摩一下双腿,哪怕是一点点的需要。有一晚,我忽然被你和嫂子的轻语声惊醒,我听见你交待嫂子“将来孩子长大了时,问起爸爸去了哪里时,你就告诉她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我听见嫂子在一边低泣,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道着人生的别离,那一刻我感觉你就要离开我们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甚至无法自控,只有悄悄拉过被子蒙着脸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鼻涕一起滚落,我却不肯有轻微地动弹,我怕惊动了别离的两个人儿,只觉胸口憋得慌。

一个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在照料你的那些日日夜夜,你是那么地刚强,就像你的名字,志刚至钢,从来没有听到你有呻吟的时候,实在痛了也只是紧销眉头默默承受,那生命最后岁的相伴,你将自己坚韧的灵魂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以至于我今后的人生无论是怎样的曲折流离我都能迎刃而上,你那伟岸的精神在我的生命里长存。孩子满月后就由嫂子亲自照料你,我仍然每天要来到你的床前看看你,然后再去清洗孩子的尿布。

你的脸颊日趋削瘦下去,双眼深陷,颧骨突出,最终只剩下一张皮了。儿时的同学三两个来看你时,他们都觉得害怕,以致不敢再来探望了。再后来你越发干瘦下去,甚至连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最初每个学生你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后来你无一例外全都叫出是我,我的眼泪又不能控制。那个午后,我同往常一样,来到你的床前,我看见你的眼睛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色彩,昏黄而没有任何亮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握住了你的手并且哭出了声,这是你病重以来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泣,你连抬眼看我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稍稍用了点微力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没想到那竟成了我们生命里的最后一次握手,竟成了永诀,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我竟那么地苍白无力,握不住昭华渐渐冷却离去,我终还是不忍,哭着跑离了你的床前,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狠狠地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睡前我们都探过你了,看你神情恍惚,但也不至于马上别离,所以坐了片刻我们就各自去睡了,可是刚睡不到两小时你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不顾悲伤的父母、不顾相伴的妻子,甚至是年幼的儿女,还有后面的弟妹,就在那个月夜里永远地离去了,那样的英年早逝,那时我十八岁,你二十八岁。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哥哥这样的老师来呵护我指引我,我的生命因为失去了你将会少了许多绚丽色彩。在火葬场,在你的灵位前,我一次又一次痛哭出声,我是那么地后悔,恨自己曾经那么地任性和无知,恨自己那么地不懂知恩图报,而你当初对我一次又一次的体罚还不完全是因为我这个小妹妹实在可恨可气,铁不打不成钢,玉不琢不成器,可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呢?我完全不能体会你的一番苦心,恨你甚至报复你。哥哥,我错了,我早就知道我错了。因为我错得太多,所以我才没有勇气向你忏悔。你就是我人生的指路明灯,照亮我今后的人生。如果没有你,我无法想像我的人生该是怎样的苍白和黯淡,我今天所有的一切美好都源于你给我的心灵温暖和正确的判断。

哥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将心里对你的感恩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说给你听,仅仅只是因为我对你的敬畏,在你面前,我的灵魂是那样的卑微和渺小。错过了,我错过了太多的机会,在你病榻前,在你离去的最后时刻,我只能以一个孩子般的赤子之心来回报你今生对我生命的眷顾,只因为那儿时的雨天,你将我拉进你的怀里为我遮风挡雨,当别人问起你我是谁时,你是那么自然地说一声是自己的小妹,为了这一声“小妹”,我只能在每一个想起你的时候里,在我的眼水里用心去感受那依稀恍惚的一声低唤,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固执地相信你就在另一个空间远远地看着我,我想你若感知该又是怎样的心痛?或者又会在我低垂的泪光里再轻轻问一声:“怎么了?有谁欺负你吗?”

十二

哥哥,你走出了我的视线,却永远走不出我的生命,常常我以为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将你忘记,但是很多年以后我发觉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每次当我快要将你忘记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哥哥,我已无数次梦见你,每一次的梦中你都是千篇一律的身份:老师。每一次的梦醒时分,我就会从头开始再想你一次,想你曾对我的教诲和对我的好。

我还记得,最后的一次入梦,是一在一座不知名的校园里,许多的学生忽然紧急集合,降下校园上空里的那面国旗,我退出了拥挤的人群,在一个空旷的场地,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位老妪和你,我的眼泪就开始无声地滑落,我看见了自己泪流满面的脸,嘀嗒嘀嗒地像在下一场雨。我慢慢向你走了过去,径自说了句:

“哥,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我还对姐姐说,你怎么那么久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将我忘记了。”

“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想你,想起来的时候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耳边一直有个奇怪的声音,似是要将我唤醒,醒来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你要对我说什么。就像我后来才得知,其实你临行前,你是有把所有的人一一叫到床前一一交待遗言,甚至也有我,但毕竟我们不是一家人,伯母她们也怕惊扰了我吧,到底还是没有来我。所以在每一次想你的时候,我都想像不出你到底要向我交待些什么呢?或只是最后再叫我一声“小妹”?

我常常想,天堂里也有学校吧,那里的孩子是多么幸福,因为那里有你,你也曾是我灵魂的天使,守护它,并总是把它护送到正确的地方。

那些流过的泪水,就是一道道的烙印,将你的样子镌刻在心底,永远清晰如昨。所以今生,我都无法忘记你是谁。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我还能遇见你,就让我结草衔环来报答你今生的恩情;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我还能遇见你,就让我们作同父母的兄妹吧,我一定会做个乖巧懂事听话的小妹妹,并且将我今生没有说出口的感恩全部说给你听。

哥哥,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来生不要走得太快,一定记得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