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一个早已肯定又可能是否定的话题,展开在叙议交汇的时空中,不为阐明什么,只为寻觅誓言的今昔变迁。段与段之间不必空行。
谁说的,天长地久,谁讲这样的话不顾后果。有机会的话,让他收回去。天长地久是一个公用的、公开的谎言。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似乎都要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多是花前月下的美好辰光,把这个小绳套轻轻的套在彼此的身上。
十年之前,我也说过永远。永远不分离,永远不背叛,永远彼此喜欢。
可是,十年以后呢?我们讲誓言的时候所倚的那棵松树只不过长粗了一小圈,而曾面对的那一湖水一点也没有少。讲誓言的那两个人,已经找不到彼此。
谁说的,语言一经离开人的嘴巴,就立即失去了效力。那么,讲誓言岂不是成了埃舍尔版画中的一个怪圈?谁去执行誓言呢?讲这话的人不过是希望美丽的言辞使自己的情感镀金,让他在月亮之下也能闪动迷人的光辉。让那些仿佛只有在电影和书中才出现的浪漫情结也在自己的平凡生活中灵光一现。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小说和电影可以迅速的结束,但是生活不能。生活不能凝固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停滞不前,也不能够浓缩成精彩的九十分钟。生活需要把一日三餐无休止的吃上两万多次,要把最亲密的人磨成一个垂垂老矣、发稀齿摇的老东西。生活需要把最精彩的誓言,用打嗝、放屁、吵架、算账、清晨油光满面的脸、黄昏散发臭气的袜子,把它磨平,磨没,磨得全无踪影。
谁不曾青春年少呢?谁不曾热血沸腾呢?谁不曾为了恋人的叹息激动得彻夜不眠呢?最后,谁都会在一个一生中最美丽的夜晚犯下同一个错误——讲誓言。
现在,我知道是谁使誓言最终得以实现的了,那就是——死亡。
死亡使讲誓言的两个人天人永隔。使宝玉为了爱的丧失而出家;使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唱绝千古;使焦仲卿和他的小妻子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使唐玄宗此恨绵绵无绝期;使夏绿蒂成为永远的爱之女神;使罗丝永远怀恋死去的杰克。
面对死亡的,是活着。活着使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年;使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使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使张爱玲无法再爱胡兰成。活着使人苟且,活着使人难以豪迈?
所以,如果要长久的生活,讲誓言就是讲谎言,只会将行将消失的爱变得更加的可鄙、可恨。生活是一个未可知的谎言,誓言仿若迷信一样不可执著。不相信誓言,不讲誓言,可以使人平和的生活,不所求更多的结果。对于暴风骤雨的未来,对于淡如鸡肋的未来,都能够安之若命。
还记得十年前的夏天傍晚,美丽的湖畔,小男小女相拥而坐,讲下了厮守终身的誓言。明亮的湖水闪亮如一满湖的金子,远远的树木像是绿色的雾霭苍茫,长长的高压电线纵贯他们头顶淡蓝的天空。回想那时的话语,仿佛青春的黄丝带,我将它轻轻的系上,又轻轻的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