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梦李白

不能忘记的是杜甫的诗《梦李白》，不能忘记的是：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读来只觉得缠绵悱恻，心中苦极了。仿佛诗人生来就是为了接受人间的苦役，不停的漂泊辗转。使最知心的朋友都以为自己已绝于人世。常常想杜甫一定与他有很深的情谊才会这样伤心，也觉得只有为了李白这样的人才值得如此的伤心。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喜欢他的名字。他的姓很大方，是最辉煌的朝代的皇帝的姓；他的名很干净，一尘不染；他的号也很美丽——“青莲”，似乎是一种骄傲的颜色。很小的时候读《三言》，读到李白的故事，觉得很是爽气，能够天子来招不上船，还能够酒醉狂草吓蛮书。并且非常羡慕他有皇上的金牌，可以到哪里喝酒吃肉都不用花钱。渐渐大了，偶尔想起这一段故事，觉得唐玄宗还是个挺大方的人。面对一个得罪了自己心爱的人的才子，好歹没有一刀开革了他。否则的话，究竟会是唐玄宗留一个千古骂名呢？还是少了华夏文坛的五百年灿烂！

李白是不能逾越的巅峰。他身后的许多泰斗都会在他的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苏东坡爱他的豪迈；李贺爱他的峥嵘；陆放翁喜欢他的铁马金戈；白居易迷恋他的山青水秀。每个中国人的一生也多不能摆脱李白一步一步的掌控。牙牙学语的时候，在严父的面前，必须要能不中断的背诵李白的十几首诗，从“朝辞白帝彩云间”一直背到“窗前明月光”。上中学的时候，是他的《将进酒》支持了我少年张狂的个性恣意的成长。终于使我的少年时代生长成一幅写意画而非一张工笔花。最恨中国的老话“少年老成，老来张狂。”希望自己的一生必须能痛快的成长。要不听话，哪怕走弯路。大学的时候，枕边常常放的是一本79年版的《中国历代诗歌选》，只为了其中有李白的好诗篇。心情顺或者不顺，翻翻他的诗再入睡，觉得梦都会变得大气恢宏起来。

最爱念的是那首《早发白帝城》。别人不能体会的，是我在诗中见到的另一个世界。我觉得诗里面有一刹那就是永远的意味。有一种无所畏惧的生活态度，还有禅宗里面顿悟的味道。

读诗就要读李白的诗，因为仿佛只有他，才是五千年来生活的最彻底的一个人。一个人，为了灵魂的自在安稳，宁愿让肉体颠沛流离。在我看来只有有这样举动的人，才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人，这种东西，归根究底有他动物的那一面，动物性决定了绝大多数的人的生存目标。无数人来到这世上后，并不曾为他所谓人的尊严奋力一搏。为了五斗米、甚至是箪食陋巷的生存的机会，人们也争先恐后地把它动物性的那一面表露无遗。他们自私、猥琐、冷酷、肮脏。他们为了一点点钱，去众口铄金、去落井下石、去坑蒙拐骗、去撕毁或带上伪善的面具，总之，如果你细心观察，你会发现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动物性，所做的行为往往令动物界也会叹为观止。

然而李白是不一样的人。他不能够摧眉折腰事权贵，使自己不得开心颜。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他是天子来召不上船的人；他是斗酒十千恣欢谑的人；他是痛骂不喜欢的人是瘸驴的人——“骅骝拳倨不能食，蹇驴得意鸣春风。”每每读诗读到这里，禁不住要开怀一笑。想象那些钻营小人像驴子一样张大了嘴在迎风啊唔啊唔的叫。也不禁释然，人间事不过如此，什么都能过得去，究竟人不能和驴子一般见识，何况还是一头瘸驴。也喜欢屈原，为保持灵魂的洁净不惜用生命去撞击世间的铜墙铁壁。屈原和李白和后来的林黛玉和再后来的闻一多，在维持人性尊严的战斗路途上从不妥协，不畏惧牺牲利益还是生命。

但是，也不禁要黯然伤神，十数年来不停叩问生存的意义，这样激烈的回答让人胆战心寒。决定世界存在形式的法则，究竟是人性至善的理念，还是动物性的基本需求？喜欢北岛的那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北岛写这句诗的时候想来还是年轻气盛，我对它击赏不已的原因也不过因为觉得它豪气干云天。但是十几年后阅一些世事，仍在念诵此句时低徊不已，只怕这一生必要去赴李白的贬谪之旅；去得林黛玉的好不了的肺痨；要骨头硬、要被撞得疼痛但还要不停撞下去。原来我以为我只是少年一时的哀愁，哪料到自己中了思想的化骨绵掌。总是疼、一直疼。

我们每一个人都坚持倔强的在人世踽禹独行，在我们灵魂的深处，都有一位李白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神，我们在黑夜里梦到他们，在睡不着的时候黯然伤神。他们使我们仰望，使我们对照出自己的渺小卑微。

这一夜我再一次梦到了李白。迷雾重重的暗夜中他的面色苍白冷峻，他长长的须发在风中飘起。他拥有什么样的能量？竟然天都嫉妒他，他瘦长的身躯在危崖之上迎风而立；他的诗文有怎样的华彩，让杜甫在漆黑的夜里起身饮泣，他一袭白衣飘荡，像一面哀叹的旗。他站在万丈的高崖之上，面对这崇山峻岭、重峦叠嶂、万里锦绣、江山多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山崖之下是绵绵不绝的长江水，江水在沉重漆黑的夜色中默默前行。吞没了诗人长长的、长长的喟叹，吞没了厌世者单薄的身躯；吞没了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李白，吞没了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李白。江水在沉重漆黑的夜色中默默前行，李白在我的梦里遗世独立。他一袭白衣在风中飘荡，像一面哀叹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