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勤三千,唯负弱水

书洛 散文 爱情滋味 2011-01-17 15:05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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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非常诗意的文字,一篇篇美丽的散文诗,犹如颗颗珍珠,串起珍珠项链。这美轮美奂的篇章,让人温暖了爱意。

梅雨•桃花髻

真切将他认分明的时候,我正梳着清爽的双丫髻,刚刚结粒的青豆般绿意的窄袖衫,襟处绣着与裙裾同色的轻粉色织锦,而他素袍之外罩暗色青衫,身形已颀然。早忘记了他骑竹马来,邀我摘青梅的童时,相伴相生的日子里,我依然如新茶刚采摘,而他却已然经过烘青,成就微微阖拢的深沉。

他言煎茶之水,梅雨独甘,于是与他一起等待梅雨。以各钵具相囤,他拈点梅雨让我细细尝,我裹尘味太重,终是一味匆匆过而无觉,却欣然印证他的醉酒般沉溺,看他的喜色,忽觉咽喉处涌甜,那不是梅雨的酵起,而是若他盈满盏茶茗而如筵开,我自心间添了蜜席。

试着将桃花涉入盏中,那时的盏由陶土制成,朴拙憨态,恰衬映桃花更现俏灵。为他曾折桃于堤处桥边,风更紧时,怕吹开吹谢的护着花容,沾水的鞋履亦被他的茶氲蒸腾。当捧起一盏他沏煎的桃花茗,纵是再清眸浅凝亦有了芙蓉晕红。羡那桃蕊新枝可被他温柔拈睇,于是窃下暗暗换自己的妆容,却是当桃装已成,桃花髻已学会绾梳,那般青葱可入桃的时光却已然如絮临风。

融冰•茉莉衫

弃了罗衫重绣,依然素衫穿行于他与茶香之间,行容已渐渐稳从。他的青衫在阴阳天色里,由我拢了晴昼,任他能悠游的在茶的卷皱里杯迟而辰漏。时而会在他的独语中灿然嗔笑,斜鬓处的蓝靛步摇,便生了活脱脱的招展,徐徐点俏。常常在他的背影中饮散清歌半阙,那茶色,大抵只解了他一个人心上的吴钩。

他殷殷相告:冰水冷冽,味不见啬。于是寒天里,呵冰取水。冷寒似银箭曾经钻入手掌,令素指都有了颤然的恐惧,只是依然与他揽来化水,而后成汤,那一盏的仙河浅渡,在叶的桥畔敛尽茗缘无限。因他眷这番佳期,于是,我便也生了还愿的良宵。

青瓷作盏,温香更显盈润,深幽的颜色,倒似极了他那袭新换的青衫。他将茉莉的纤白素蕊投入盏中,潜行弥香,再无俗意。看他在青瓷的纵容里追逐茉莉的轻飘,以目光为它摇橹,我的心思竟自清瘦。若他略一低眉顺目即可见我素衫盈白,与茉莉无异,驻在他的身侧静静鲜活的溢香,而他,偏番番宿茗错望,轻易将芳心催老。

山泉•玫瑰妆

素颜着粉,饰成觑红的妆,与红帔相携,金钗略重的林立,红色珠串遮面,摇摆间,微微现了眉间新喜。我终是嫁他,亦是嫁他一室一庭的茶香。他仍罩青衫,因那红灼会惊了茶的恬淡。本应帘幕双燕语,醒或眠着,却总倚遍茗氲,抵面茶衣。不见赌书,亦没有泼茶,唯将心事渐渐绣进茶经的笺页里,为他挑捡茶韵。

他懂得,山泉之水为上,尽润茶容。于是,春浅时送他,夏至里相送,新秋时送别,冬临时辞罢,送他,已然从水阔鱼沉的担虑褪变为万叶皆无声的静寂。零水,碧玉,帘水,玉液,与水相约,与我话别,淙淙的泉声是他心间眉眼中永远的茗弦弹不彻。而我,亦捻着茗香的这头,容许了此弦无断绝。

在每一次的惊喜汲泉归时,他都会将玫瑰浸茗,那未展的花蕊就在白瓷的茶盏间悄悄然的绽了新颜,像初生的盛笑,新声濯心般吟弄。而那轻撩的香意,似蝴蝶,翩起翩落,啄得目光早早思归处。枕在玫瑰的茶茗里,他留连恣意,只是,从未回首一看,那身旁曾经上了玫瑰妆的素颜,已不再凝粉,与月落时的禽啼同苍。

江湖•莲花裙

高高束起的裙裾如莲花,开在修长的身姿间。他的青衫在时光中亦不见老,大概因镀了太多的香茗。将深深浅浅的心事沟壑拂过,依然将晴川放归在他的身前身后踏青。垂帘不卷,无意与他的痴茗远隔,纵是裙过处如片片花落,依然持着各色的茶叶枯卷与他赏鉴。结我奢念,随了他的清素,香茗襟处,尽见他的留住,或者亦可足已。

他说,江水烹新茶,却要取人去远之水。于是目光中满是他归隐般的渐远渐消。自汲溪水,淘舀湖水,取次江渭,他将新茶煨尽淋漓。而他的足下手间,那便是我的江湖,漫了我的红尘陌上,番番难以洪渡。千里关山,待归来,江湖淹了心墨的尺素。

将莲花采瓣置入彩瓷的盏间,那纷扬的灿彩将素瓣做了心的搁浅,簇拥着缤纷来呵护。莲本清幽,于茶茗中更与淡馨相融,如入清院,池塘于盏中,一叶一瓣竟撑起池面的淡风香萦。在他的把盏无限时,我亦早失了度翠穿红来复去的盛情,终也只是落坐成为一株白莲,浅裙素帛,将多情翻作无绪,任是百花亦已解妒。

煮雪•薄荷钿

额间花钿,早失了红艳,随他的手起手落间,成了无意的妆颜。梅梢弄粉,我亦无羡,早来的春意,怕是早散于月华里。他的青衫在侧,便是冬寒秋霜亦不上孤城,只在场场的散聚里,只在茗香的近暖与远凉中,把握渐知的从容。一重水可隔一重山,幸而,他已将水都揽遍,那些纵横的山,却化作了我们的酡色减妆。

天水净,最宜煮碧茶。我便与他一起轻拾落雪,不染尘埃,不涉风物,如尘醉终醒,将迷蒙放晴。敛尽梅里雪藏,收取青瓦檐上,不待宿夜,已然成为火暖下的钵蒸沸煮,那融了的净泉如雪笑眉开,剔透得沾了喜泪般。纵是我已数十载逢水,依然为此想起了久前的破啼为笑,笑开时,是年少时的全然无浊。

将一片薄荷挂在紫砂的盏畔,浅浅轻轻的滑入盏间,茗香里便裹了满满的青息,似孩童的初次蹒跚将浑圆练苍的紫砂与历了冬的天水都搅扰得不能安然作壁上观,于是携了它稚软含香的手,涤尽心尘。我与他一同被这一盏茶香沁淋,静冥中,竟似额间嵌了薄荷的花钿,青绿幽亮,缀我苍颜与及鬓的华发唯一一处醒亮。望断相思眼,我终于懂得,愿再与他与如此茶香重逢。

若然有一天,我终要早离,宁做那仍不能与他共捧卷拈棋,或沾粉解珮的人,宁永远再哺啜不到他的茶花香。亦愿落化银河里,与银蟾共许这满尘的夜色如水,容他青衫依旧,容他窗前翦烛如荧豆,容他取水烹茶,容他贪茗痴往,饮就茶里,任他依然不懂酒病,依然不懂悼离。

他常常言,舀进三千,不负一盏,却不知,身旁这瓢最是当饮。他亦早就忘记了,那个身侧在伺的女子,有个似乎宿命注定的名字,叫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