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
童年是欢乐的,童年是无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童年的经历,永远是我们心中最美好的记忆,那又酸又苦的桔味,那雪爬犁,那露天电影……作者用词朴实,具有真情实感的文字。推荐阅读!问候作者!祝新年快乐!
童年已经离我太远了,我已经无法清晰地记得每一件事情,但那一两件极为有意义的事情,却总是在脑海中浮现,令我挥之不去。
(一)桔子
八九岁的时候,不仅仅是我家里穷,在我的印象里,好象家家都差不多,景况好的人家,无非是饭桌上能常常见到炒菜而已,多数人家却以咸菜下饭。
水果不用提,只在夏日里可见樱桃、沙果、山丁子、山里红一类的东西。能见到苹果,却很少见人买它,更很少见人吃它。冬天就更不用提了,这些东西因为时令的关系,统统与我们的眼球无缘。常吃的只有萝卜。那时,爸爸还编过一个顺口溜,说“烟台苹果莱阳梨,不如自家的萝卜皮。”在我印象中,只见到过纸壳箱子上印着的象葫芦一样的东西,爸爸说,那是梨子了。但在过年时,吃到的冻梨却不是那个样子,黑黑的,象铁道游击队里鬼子用的手雷。但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却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们一听到就会流口水的美味。只有到过年时,家里才会买个三五斤,也就是尝尝罢了,哪里谈得上解馋?
九岁那年冬天,我跟一大群孩子在门前的一大片冰湖上划爬犁,供销社的一个职员推着自行车路过,那自行车的后架子上有一个方形的竹筐,他认识我们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就把他叫到身边,从筐里翻了好半天才抠出一个绿莹莹又微微泛黄的果子来,递给了那孩子,然后,推着车子便走了。
我们一群孩子都围了过去,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那孩子拿着那个果子问大家,这是什么东西。孩子们一个个地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竟没有一个人认识那东西。
其中一个说,人家给你的,肯定是好吃的,咬一口尝尝。那孩子便狠狠地咬了一口,结果,果子只咬破了个口,那孩子便皱着眉吐着舌说,什么破玩意,又酸又苦。我离他最近,他就把那个果子递给了我,我也咬了一口,果然又酸又苦,而且,还有一种中药味,带着一种清香,但在酸味苦味的掩盖下,那股清香显得特别特别地淡,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
我又把他递给了另外一个孩子,那孩子也是我们这般模样地咬了一口后,皱眉吐舌地嚷嚷着不好吃。看到我们都是这副模样,其他的孩子们哪个还敢再来“品尝”?便不迭声地说,不好吃就扔了吧,于是,那孩子就象八路军扔手榴弹一样,助跑了几步,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那个绿莹莹微微泛黄的果子扔得老远老远,然后,继续我们的冰上游戏。
直到张家李家王家的大人们都跑上街喊自家的孩子回去吃饭时,我们才一身雪沫地散去。
回家后,跟爸爸妈妈说了刚才的是,爸爸妈妈都笑得弯下了腰,说,你们这群傻孩子,那是桔子,得剥了皮之后才能吃,那东西酸酸甜甜的,是果子中最好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桔子。
(二)雪爬犁
雪爬犁承载了我童年冬天所有的乐趣。
小时候家住农村,夏天可以到草地里捉蝈蝈,可以到小河里洗澡,可以钻进苞米地里捉迷藏,可以在生产队的场院里玩老鹰捉小鸡,但一到冬天,虽然可玩的游戏很多,诸如扎起个笼子捉小鸟,可以在雪地里打雪仗,但,捉小鸟一般是大一点的孩子们的游戏,打雪仗只能在刚落雪的雪地里玩,而最常玩的游戏则是雪爬犁,只要进入冬天,就算不下雪,一样可以到河套的冰面上玩。
那时,我家一前一后的孩子们,个顶个拥有自己的雪爬犁,每到放学之后,或者周日、寒假,便结成了伴出去玩爬犁,有时,会几个人一块拖着一架大的爬犁找一个坡度好,又不容易摔着的山坡或者是很深的大沟,几个人坐在一架爬犁上,从雪坡的坡顶向坡底放,我们管这种游戏叫放爬犁坡。通常都是比较大一点的孩子坐在爬犁的前头,为的是,就算爬犁“翻车”,也不会伤到小一点的孩子。
在出发之前,我们会集中在一起,用一种“拔橛子”的方式,决定谁先拉爬犁。所谓的“拔橛子”,就是一个人握住另一个人的大拇指,一帮孩子的手握成了一串,然后,一边唱着儿歌,一边一个地从底下向上握,儿歌结束时,谁握到了最上面,谁就第一个拉爬犁,然后,就按照“拔橛子”从上向下的顺序一个个地排,提前说好每个人拉十步或者二十步。拉爬犁可不拉空爬犁,而是这些孩子们都要坐到爬犁上,就这样,一个拉着,几个坐着,一边喊着号,一边向目的地冲。在这样的游戏中,虽然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但人人都会因为拉爬犁弄得浑身是汗。
更多的时候,是各人划各人的雪爬犁,在大片的冰湖上比速度,比技巧。
为了玩爬犁,我们会缠着爸爸为自己打一副冰钎子,钎子尖尖的,并有一个小弯,为的是在冰面上能撑住冰,为了让爬犁提速,我们会在爬犁脚上装上粗铁线,这样,一个孩子,便盘着腿坐在矮矮的雪爬犁上,在冰面上追逐着。有的孩子还会发出奇想,在爬犁的前面,做一个象个飞机一样的只能蹬住两只脚的单腿的小爬犁,说是可以用它还控制方向,其实一点作用都不起。
最让我羡慕的是大一点的孩子们玩的单腿犁,仅仅能放住两只脚,爬犁脚是用很厚的铁板做出来的,象冰刀一样,他们会用钢锯条,在刀刃上勒出两道整齐的槽,说是既能提速,又能防滑。他们一个个半蹲或直立地站在单腿犁上,甩开长长的冰钎,在那冰面上快得象风一样飘来飘去,一会儿在冰面上突然一个斜侧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一会儿又狠狠地一支,整个人便随着单腿犁箭一样地射出去,一会儿,他们又在滑冰的过程中,突然一跳,用双脚夹着那犁跃过一条小沟或者一块冻结在冰面上的土块、砖块什么的,他们脸上所漾出来的笑容,完全是一种征服的骄傲。
自从离开农村,自从长大,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身边的孩子们做我们小时候做的这种游戏了。我想,如今城市里的孩子们,肯定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爬犁了吧,更不知道,曾经有整整一代人把自己的童年,都满满地装在这种最简单的爬犁上。
无疑,今天的孩子们相对而是幸福的,他们的身边有着许许多多高科技的玩具,是我们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然而,今天的孩子除在学校能尽情地跟小朋友们快乐地玩那课间十分钟,但他们个顶个都是家中的独苗,个顶个都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呵护中长大,再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象自己小时候那样在外面“野”,而今天的孩子们再也享受不到那种纯粹的自然的乐趣。
(三)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是我小时候记忆中农村的一大文娱活动。
每隔十天八天,大队就会放一次露天电影。每到大队来了电影片子,大队的广播里就会有人扯着脖子喊:“今天晚上有电影,《××××》。”能一连喊上十几分钟,直到那声音有些哑了,才会停止广播,歇一会儿,再喊十几分钟,一连喊上几遍。
天一擦黑,大队的院子里就会竖起高高的松木杆,然后,几个人忙忙活活地把宽大的银幕扯上,从大队的放映房里,就会射出一大束光来,反复地对光,等放映员把光调好,远远近近的村人,早已搬着凳子齐齐地坐在银幕下,后面的坐着看不着,宁可站着也绝不会把自己那个能看到整个银幕的位置让出来。银幕的正面挤满了人之后,那些来晚一些的,就只能站到银幕的背面,看背影。
夏天,人们不怕蚊叮虫咬,一边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颊、后颈,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冬天,则不顾寒风大雪,一边跺着脚一边聚精会神,常常是电影画面潺潺流水,观众场地橐橐跺脚。就算是已经播放过几遍的老片子,人们仍然照样地聚在银幕之下。
我所在的村子有两个大队,西村的大队就在家门口,冬天冷了的时候,我能跑回家暖和一会儿再出去,夏天可以隔着窗子看电影的背影。而东村放电影时,我则会一个人远远地跑去,不论冬夏,一场也舍不得落下。记得有一次冬天看电影,站在雪地里,两只脚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回家脱鞋时才发现,已经跟鞋子冻到了一起,爸爸妈妈费了好大的劲才帮我脱下来。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大队放映《少林寺》的那一场,那是村里人第一次看武打片,大队院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一家搬来一条长凳子,竟被站满了的人踩断了,虽然没有人受伤,但却在人群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爱看热闹的村人们一下子拥了过去,居然有好几个被踩伤了。最惨的是大队的房盖,一大帮半大孩子坐在那上面看电影,有人在最精彩处跳了起来,脚下一滑摔到了人群人,好在下面的人多,孩子没有被摔坏,但挨砸的那些人中,却有两个一连好几天都歪着脖子走路。
如今的人们再也不用挤这样的露天电影了,因为家家都有了电视机,不仅仅是城里,就连农村也找不出几家没有电视机的。三十几个甚至四十几个频道,可以不停地换着看,尽管越是好节目越是插播广告,但人们骂归骂,依旧会拿着遥控器,恋恋不舍地盯在电视机前。
特别是今天的孩子们,在跟他们讲看露天电影时,他们会很好奇,他们哪里知道,那露天电影曾一度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文化生活中的最丰盛的会餐。
(四)春节秧歌
春节的秧歌可以说是农村人的一大文化盛宴。
人们一年到头在地垅沟里爬来爬去,忙完秋收忙打场,忙完打场又要备春耕,一年到头只有在过年时节,才会放下一切活计,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享受几天写意般的日子。虽然大人们口中说着耍正月闹二月漓漓拉拉到三月,可是,正而巴经的庄稼人,有几人会让那么长的时间在玩耍中渡过呢。
只有年前年后的这一段日子,是无论大人小孩最快乐的日子。
年前的十几二十几天,大队就会从所属的各小队中挑选喜欢扭秧歌并且扭得好的人组建秧歌队,一个个腿上绑着高跷,在锣鼓索呐的吹打下,演练起来。秧歌队里还会有一些半大孩子,戴着大头人,却不用踩高跷,只要随着秧歌曲扭得浪浪的就行。排练秧歌时,听什么鼓点变什么队形,听什么曲儿扭什么动作,都会有人细细教练。一到这时,大队的院子里,门前的大街上,就会有他们还没有着装的舞姿,活泼的秧歌调,村前村后到处可闻。
那时,我家正对着大队,排练间歇,他们就会来到我家和邻居家歇脚、喝水。爸爸总是天天把自家那口十二印大锅刷得干干净净,烧上一大锅开水,只要他们进屋,就能喝到。因为有了爸爸的热情招待,他们就特别地愿意到我家里来,那些我该叫姑姑姨姨叔叔大爷的人,也常常在来我家时给我带一块糖、一把瓜籽什么的,或者跟爸爸聊天,或者逗弄我开心,一屋子人就这么乐呵呵地在热闹的气氛中等年盼年。一到这时,我耳朵里全都是“七不隆咚锵咚锵顿儿顿儿喝茶”的声音,索呐的曲子悠扬欢快,锣鼓家伙敲打得火热激情,仿佛一年的劳累一年的疲惫都在秧歌曲中得到了最畅快的渲泄。
临到年了,秧歌队该正式上场了,扭秧歌的人都会找来红的黄的兰的绿的彩纸,为自己扎制花冠。有的还找来竹篾,把那已经剪成细丝的彩纸缠上去,扎在花冠上,戴在头上一颤一颤的,象极了戏剧中头插雉鸡翎的演员。
年初一的一大早,当家家放过接神的喜炮后,身着五彩缤纷的秧歌装的人们便在大队的院里集合,只等那镗镗锣响,只等那咚咚鼓起,只等那动情的索呐吹响。所有吃过早饭的大人孩子们都潮水般地向大队涌来。
在大队那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中,锣鼓敲起来,索呐吹起来,秧歌扭起来。
西村鞭炮炸响的余音还没有散去,东村那边又传来了鞭炮声,锣鼓声,索呐声,东村西村遥相呼应,把人们的情绪带进了一个欢天喜地的天地之中。
秧歌队先在大队的院子里盘过两圈之后,便在秧歌头的引领下扭上了大街,只一会的功夫,贯通东西两村的一条大街,便成了五颜六色的彩色河流,人群便跟着秧歌队,从东涌向西,从南跑到北。
秧歌队上街后,先在大队的门口扭上两个来回,然后,就向东村的方向扭,东村的秧歌队则向西村扭。当两支秧歌队汇合的时候,是最热闹的场面。踩高跷的则两两捉对手拉手在先在原地转上两个圈,然后,在两支秧歌队的秧歌头的带领下,一齐从贯通东西村的大街上扭上一个来回,两支锣鼓队在这个时候就汇成了一个队,四面鼓一个点,四面锣一个拍,四支喇叭一支曲,八对大钹和八对小钹随着秧歌调锵锵地拍打。东西两村的人也汇到了一起,大人们互相拜年,相互祝贺;孩子们则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哪里热闹往哪里跑。
春节秧歌是一台大戏,秧歌队中有许许多多人们熟悉的神话故事人物,如许仙啦、白娘子啦、小青啦,还会有孩子们最喜欢的“三打白骨精”,那“孙猴子”踩着高跷,端着肩,缩着脖,手拿金箍棒,腰系虎皮裙,后背背着个包袱,在秧歌队中是最活泼的,一忽跑向队伍的这头,一忽跑到队伍的那头,一忽手搭凉蓬,一忽把个金箍棒耍得团团转;长嘴大耳的猪八戒那总是特别讨人喜爱,孩子们会一边看秧歌一边喊“猪八戒,快点背媳妇”,“猪八戒”就会挺着塞了枕头的大肚子,跑到女人的旁边,做背媳妇的样子,常常是在挨了打之后,惹得大家哄笑不止,那沙僧最老实,总是跟在唐僧的旁边,扶着师傅,一脸的谦恭。还有铁拐李、汉钟离等八仙人物和手抡大斧子的梁山好汉。人们最喜欢看的是那秧歌队中的老太太,当然不是真的老太太,而是由年岁比较大,腿脚又比较得落,以前扭秧歌出名且脸上皱纹特别多的老头扮的。他会把自己的脸蛋擦得红红的,眉毛描得重重的,戴着老式的老太太黑绒帽,用乱麻挽成一个大大的疙瘩揪露在帽子的外面,耳朵上再挂上两颗红红的小辣椒,身上穿一件黑黑的缅襟大袄,一只手里拿着一根三尺多长的大烟袋,一只手上挎着一个小筐,在秧歌队里小碎步紧倒腾,活脱脱地一个电影中常见的旧社会地主婆,一边浪浪地扭着,一边向人群里飞眼儿,要么就在秧歌队中既象开玩笑又象在表演似地,拿着大烟袋,一会指着小伙子的鼻子,一会儿敲姑娘们的头。
每次看完秧歌,不论是大人小孩子都会在一起议论谁扭得好,谁的样子可笑等等,几乎是整个正月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今住到了城里,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大秧歌了,再也看不到踩着高跷的秧歌队了。
虽然每到过年,耳畔仍能响起若有若无的秧歌调,但我知道,那都是一些纯粹为了在春节期间赚外快的营利性的组织,为了行动方便,也没有人踩高跷,只是在尚在营业的商店门口扭几下混得店主出门打赏就会马上撤退的小打小闹,根本就没有农村大秧歌的那种火爆劲。
(五)村边的小河
我童年时,农村的生产队还没有包产到户,生产队里有大大的场院,有高高的谷草垛,有宽敞的饲草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菜地、苞米地、高梁地,这些地方都是我童年的天堂,这里的四季藏满了无穷的乐趣,就算天天都腻在里面都玩不够。
但最让我怀念的还是村边的那条小河。
那条小河只是一条小水沟,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四米,而且,干旱时节,水沟里会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到了雨季,清清亮亮的河水就会溢满整条小河。雨后天晴,伙伴们如约好了一般,叫着跳着从村子里向河边跑去。拿着家中的竹筛或柳条筐,在那刚刚没膝的水中认认真真的捞着一些又瘦又小的泥鳅。伙伴们还会从家中带来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罐头瓶,灌上大半瓶清水,把逮到的小鱼小虾很小心地放进瓶子里。如果谁能捞到一条又白又靓的小鲫鱼的话,他就会乐得大喊大叫,伙伴们也会一窝蜂地跑过去,拥到他的身边,用一种既羡慕又贪婪的眼神去欣赏着那条“不同凡想”的鱼儿,并急切地打听着怎样才能捞到这样的鱼,在取到“真经”后,伙伴们就会神态坚定地重新端起自己的“网”,在河里“疯狂地扫荡”。
伙伴们常常因为捞鱼连饭都忘记了吃,一到吃饭的时间,村子里的大人们就会满街喊着自家孩子的乳名。我们会在这样的小河里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山。
回家的路上,伙伴们开始炫耀“战果”了。比谁捞到的鱼儿多,比谁捞到的鱼儿大,比谁捞到的鲫鱼漂亮,叽叽喳喳的如同一群归巢的麻雀。这个说要回家把这些小鱼炸酱吃,那个说要回家把鱼儿煎了吃,还有的说要回去把鱼儿养大了再吃的,其实,过不了多久,有的甚至是在回家的当天,这些“辛辛苦苦”捞到的鱼呀虾呀的就成了自家鸡鸭的美餐。那时,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没有谁家的大人会舍得把酱啊油啊的浪费到这些不起眼的“鱼星星”的身上,但伙伴们却从来不介意这些,只要雨后,照样会成群结队的赶到河边,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忘忽所以地捞鱼。
除了捞鱼以外,还有两大乐事,一个是洗澡,一个是放船。
天热的午后,在村边住着的伙伴会从家里拎一把小锹,就着河边取土筑坝,把那原本仅仅没膝的河水圈到肚脐的深度,然后,脱光了衣服,在水中象模象样地扑腾着,那清清亮亮的河水就会因此被搅得浑浊不堪,可伙伴们不管这些,只求自己玩得开心。
有把自己的帽子浸到水里然后吹成一个气球,用嘴叼着在水里扑腾的;有从岸上学着跳水运动员的样子张着双臂毫无顾忌地往水里跳的;有捞起河底的稀泥坏笑着往别人身上糊的;有把手拱成“V”型推着水花打水仗的;有把比自己小的抱起来往水里扔的;有扎猛子拱到水底抢得满脸都是泥的……水中、岸上,一片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说是洗澡,其实越洗越脏,身上的汗毛都挂满了水中悬浮的细细的泥灰,再加上打水仗、糊稀泥,伙伴们的身上满是泥浆,活脱脱的一群泥娃娃。只要蹦上岸,身上的水分一蒸发,便会冷得浑身直哆嗦,每到这时,伙伴们就会在岸边一边跑着跳着一边唱着儿歌:“一把火,两把火,太阳出来照照我!”“跑一跑,颠一颠,小鸟鸟,干一干!”如果谁在水中大喊一声:“有妞妞!”岸上的伙伴们就会慌慌张张“扑通扑通”地跳回水中,这是光腚洗澡的男孩儿们最怕的事情了。
记得有一次,我们正在河里玩得痛快的时候,一个伙伴恶作剧地喊了一声“有妞妞”,伙伴们全都猫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个小脑瓜来,当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知道是上当了后,众伙伴们一起向那个正在以为得计偷着笑的伙伴发起了攻击,水花、稀泥一齐向他的身上招呼了过去,直把他攻击得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不得不跑上岸。上了岸后,伙伴们依然不依不饶,捧着稀泥一直向岸上追去,他就一直往苞米地里跑,可是,没跑出多远,他又不顾一切地折回头,迎着伙伴的攻击,不管水中的伙伴对他扬起的水花有多猛,闭着眼睛,一头拱进了水中。在伙伴们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从苞米地里走出了几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吓得大家全都“妈呀”一声钻进了水里。女孩子们也看到了我们这群光腚小子,也都“妈呀”的一声捂着脸往回跑。看到女孩子们捂着脸往回跑的样子时,我们这群淘小子又象谁喊了一二三似的一齐“哦!——”的一声。就象平地里响起了一声雷,紧接着就是一串跟一串的坏坏的笑声,伙伴们相互戏谑着,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嚣,甚至比原来闹得还凶。
相比之下,放船是最文明的了。
我们把铅笔头的芯抽掉,再把它剖成两半,然后用小刀仔细地把剖开的笔杆削成一只精美的小船。手巧的伙伴还会把这只小船削出船蓬,并插上一片笔屑做成的帆。然后,再找来一支圆珠笔的笔芯,拔掉笔尖,将笔管中的笔油吹到船的尾部那条半圆的铅笔芯槽上,再用刀尖轻轻地将笔油沿着铅笔芯槽向船的尾端拉出一条细细的油线。这样,一艘加满“燃油”的小船便“制造”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放船了。
我们把小船拿到河边,找一处水面较宽,水流较稳的地方放船入水。小船一到水中,船尾上的笔油就会沿着那条事先划出的细细的油线缓缓地向水中扩散,释放出来的“燃油”便推着小船在水中前进。做工精致且“技术指标”合格的小船在水中是直线航行的,一直能驶出很远,而“工艺”粗糙的或“技术指标”不合格的,一到了水里就会在原地直打转,它的主人就不得不把它不断的从水中拿出来,摆弄上一阵子后,再把它放入水中,并不时的遭到伙伴们的嘲笑。而放船放得漂亮,船也制造得精美的伙伴就会赢来伙伴们艳羡的目光,他自个儿也会得意得如同一个造船专家。
放船虽是伙伴们最文明的活动,却是万万不敢让大人们知道的,那时的铅笔虽然只有三分钱,一支圆珠笔也不过一毛钱,但那时不仅对我们来说是奢侈的,对于大人们来说也是非常奢侈的,我们的这种举动,是纯粹的“败家”行为。尽管我们在玩的时候眉飞色舞,开心异常,可一旦被大人发现,就会惹来一顿胖揍,哭鼻子自不必说,弄不好,晚饭都没的吃,还可能会惨得跪在地上面壁思过。
这些儿时的记忆,零散得好象天边的星星,尽管我如今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是,每当我看到城里的孩子们捧着大包小裹的玩具时、在父母的陪伴下在公园里游玩时,我就会想起自己那个没有玩具做伴却玩得花样百出的童年,想起我的童年,我就会怀念那条写满我童年的故事、写满我童年的哭与笑的村边的小河。
(六)小人书
那天,在旧书市上闲逛,看到一些书摊上竟摆起了旧时的小人书出售,且价格不菲,不免心生感慨,也勾起了我许多少年时的回忆。
第一次看小人书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房东的哥哥们常常在课余时间看小人书,我爸爸也常常跟着看。在我眼里,那一本本小人书上的连环画最是迷人。只要爸爸看小人书,我总是围在身边,让爸爸边看边给我讲小人书里的故事。
记得有一本小人书叫做《不准出生的人》,是描写旧社会西藏奴隶主们如何剥削压榨穷苦农奴的故事。一户农奴因家中的两个女儿非常漂亮便被奴隶主霸占了去,后来,姐姐被奴隶主迫害致死,并剥下了她的皮蒙制了一面人皮鼓。妹妹在为姐姐报仇时,是擂着这面鼓来号召农奴们与奴隶主抗争的。大概意思就是这样的吧,记不太清了。
虽然那时我只有七八岁,故事的情节也被我记得七零八落,但看着里面的连环画,仍然能绘声绘色的把故事讲给妹妹听。妹妹也总是围着我,把那本已经翻得掉了页的小人书拿出来,不厌其烦地让我给她讲里面的故事。
后来,上了学,又搬进了城,在离校不远的百货商店门前,总有好几份摆小人书出租的小摊。那时,我家里很穷,我上学的时候,口袋里从来没有揣过零钱,更不可能象城里的孩子们那样买零食吃,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也常常是亲友家穿过的旧衣,想花三五分钱租一本小人书来看,简直就是一种奢望。每次放学路过商店门前,便恋恋不舍地蹲在小人书的书摊前看着那一本本花花绿绿美仑美奂的封面过瘾。如果谁花钱租下一本并坐在小摊前看的话,我就会凑过去,蹲在人家的旁边,不错眼地贪婪地看着人家一页一页地翻看小人书。
为了能让自己也象模象样地租上几本看个过瘾,我常常在放学后扔下书包跑到街巷边上的垃圾堆里捡那些破铜烂铁铝丝铅块什么的,等凑到一定的份量后就拿到废品收购站卖他个块八角的,然后,再乐颠颠地揣着这些钱在放学后或星期天到小摊前美滋滋地租上几本小人书。为了使自己的那三五分钱不白花,每租一本小人书,我都要看上两遍后才能退回。《铁道游击队》、《野火春风斗古城》、《武松打虎》、《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羊城暗哨》、《磋砣岁月》、《吹牛大王历险记》、《假话国旅行记》等等,至今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
最快乐的事就是既不用花钱又能看到好多好多的小人书。
一次放学一道去同学家写作业。写完作业后,突然发现那个被我当作书桌的大木箱,竟然满箱都是小人书。同学告诉我,这些小人书都是用爸妈给他买零食的钱买下的。我就央求他借我几本看。他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只能在他家看,不许拿走。就这样,在其他同学写完作业到外面玩耍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个傻傻的小孩捧着一本本漂亮的小人书在那儿一个人傻傻的看。后来,只要一放学,我就到他家写作业,因为我对小人书已经迷恋得如痴如醉,常常是人家都摆开晚饭,我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相处的时间长了,那个同学便对我放宽了政策,允许我把小人书带回家看。为了看小人书,每天放学我都要等那个同学一起走,上学时,我不惜折路走到离校比我家还远的同学家去找他一起上学,只为了及时地归还小人书。他那一整箱三百多本小人书几乎被我从头到尾的看了不下三遍。我说每次看都觉得跟以前不一样,那个同学就大摇其头,说我胡说。
说真的,那些小人书,我每看一次都有一种新鲜感,特别那些妙趣横生的连环画让我欲罢不能。因为看小人书,我成了班级里故事最多的“故事大王”。
不知不觉间,小人书离我越来越远了,甚至看不到了他的踪影,不知是我离开了小人书,还是小人书离开了我,只依稀的记得是在读初中的时候迷上了武侠小说。金庸、粱雨生、古龙、温瑞安的作品几乎被我看遍了,全然忘了小人书的存在,更忽略了它的消逝,如今,商店的门前再也找不到那一撮撮摆着小人书出租的书摊了。偶然间发现小人书以一种尊贵的身份出现,心中不仅有惊喜,更有一种难舍的眷恋,少年时的那份遐思、憧憬、快乐仿佛一下子涌到了眼前。
(七)山里红与山楂树
回忆像一缕情思,悠悠的惹人迷醉。
儿时的记忆仿佛总是充满了阳光,以至于在睡梦中都会美得笑出声来,真好!
恍恍惚惚中,我记起了小时候三姨公家房后有棵很高的树,树皮灰突突的,光光的,夹在木条障子里,好像年年的叶子都是那么绿绿的,也好像年年的秋阳高照时节,树上都会缀满一串串红彤彤的小果子。
三姨公家的隔壁姓沙,家里的那娃跟我年岁相仿,比我稍长一点,好像叫小春子,好像他还有个弟弟,真的是记不大清楚了。
但是那踩着木条障子够树上的果子的印象却深得很,拂之不去,这也是我梦中常常梦见的一幕。
那果子叫山里红,本来是三姨公上山打柴时砍回的一根木条,夹在木障子里后却在第二年扎了根长了叶,后来就结了果,再后来,就是村里的孩子们常常抻出小手去摘那半青不红的果子,直到那棵树长得很高以后,孩子们够不着了,才消停下来。
三姨公特别喜欢我,在山里红刚刚红的时候,他就用一根长棍绑着镰刀头,每天给我够下一小串来。
带着小黑点的红红的果皮,薄薄的果肉,大大的籽,酸酸的,甜甜的,那几乎是我儿时唯一能吃到的时鲜水果了。
三姨公上地里忙着的时候,我就会和小春子还有他的弟弟在一起爬那木条障子,去够那能够得着的枝条上的山里红,然后,一起坐在垅台上,你三颗我五颗地分来吃,边吃边咂吧嘴,边吃边往树上望,那吃不够却又够不着的表情竟然那么真切地印在脑子里。
当兵后,在部队里听到过前苏联名曲《山楂树》那带着忧伤的曲子,就算是现在,也经常在心头萦绕。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里灯火辉煌
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噢那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满枝头
噢你可爱的山楂树
为何要发愁……”
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山楂树,在我的想象中,山楂树应该是高大而挺拔的,叶子应该是宽大的,且带着一种芬芳的味道。
我喜欢吃山楂,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只有在感冒发烧时才能吃得到且最好吃的罐头就是山楂罐头。
终于在一次秋季的拉练中,我在天津蓟县段庄的山坡上看到了真正的山楂树。
儿臂粗细的树干,伸向四周有点乱的枝条,长得有点像巴掌且带着锯齿的树叶,一串串像山里红却大得多的果子,红皮带着黑点,放进嘴里,也是那么酸酸的,甜甜的,跟儿时吃过的山里红一个味道。那个河南老兵班长告诉我,他们家乡有一种小山楂,树长得很高,果子很小,肉很薄,籽很大,味道跟山楂是一样的。我脱口说出,是山里红吧?他说是。于是我给班长讲了我小时候吃山里红的事。
那时拉练虽然也嘴馋,但只能象征性地摘一两颗山楂尝一尝,毕竟是有纪律的,不能随便拿老乡的东西,就连树上的果子也不可以。
好在那个季节正是山楂收获的季节,段庄的老乡几乎家家院子里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山楂,老乡们很热情,把那红得像灯笼,散发着酸甜的芬芳的山楂大捧大捧地送到我们的屋子里头,有时还把山楂切开,沏成山楂茶送来给我们喝,那种沁人心脾的馨香随着记忆袅袅升腾,飘散成我回望军旅时的浓浓的依恋。
儿时的山里红和段庄的山楂树,就这样在回忆的天空下灿烂成一缕明媚的阳光,在甜梦里恍惚成一种绮丽的思恋。
(八)童年的杏核
一入夏,吃到了几枚杏。那杏虽又红又大,却也又酸又涩,只是那几枚杏核却光洁可人,便想起儿时的杏核游戏和那一件件用杏核雕琢出来的小玩意来。
杏核游戏属于鲜杏缀满枝头时的淘小子们,仿佛哪个男孩子在这个季节里口袋中没有几枚象样的杏核便遭人耻笑似的。游戏时在地上挖出拳大的小坑,每个孩子在拳中攥几枚杏核,放到坑中,谁出杏核最多,谁就可以拿起一枚自己的“宝”(最大的杏核)向小坑中砸,被砸出的,便属于自己,常常是一场游戏下来,一个孩子口袋满满得意非凡,几个孩子两手空空失望落漠。
那一枚枚杏核,不仅仅是一滴滴馋涎,更是一重重童年的乐趣。
核雕,是窜街艺人们的绝活,也是孩子们的艺术品位。
每当鲜杏缀满枝头,在农村的街头巷口,便会有背着帆布挎包吹着小木笛的人三三两两地出现。他们的笛声象被注入了魔法,吸引着孩子们成群地向他们围去。
在他们的手中,那一枚枚杏核只消瞬间,便会变化得无比神奇。
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做就的雕刀,刻在杏核上,如同刻在豆腐上一样,只见一枚枚杏核在他们的手中只要轻轻地一转,或是一只憨太可掬的小猪,或是一只蜷腿卧伏的小兔,或是一匹奋蹄腾跃的骏马,或是一只灵性顽皮的小猴,便从那布满黑皴,满是粗糙裂纹,却又灵活得如同被施了魔咒一样的双手挣脱出来。
雕一枚核雕,二三分钱,可小时候,就算二三分钱,也没有哪个孩子能拿得起,于是,有的孩子从家里找来空酒瓶,或是拿出平时捡到的马蹄铁,有的为了得到一枚核雕,甚至偷偷地从家里拿出一只鸡蛋,来跟艺人们交易。一个空酒瓶或一块马蹄铁,能换到一枚核雕,而一只鸡蛋,却能换来四五枚核雕。在孩子们那种渴望的眼神下,家长们便默许了这种交易,只是,仍然是要摇着头说孩子们真傻,换那玩意,还不如去供销社换两块糖吃。
孩子们的确都喜欢吃糖,可是,在这样的季节,那一枚枚核雕,却是一种品位的象征。
孩子们会在得到核雕后找来一根红线绳,把那核雕串缀起来挂在胸前,作为自己最美的饰物。
如今,就算在乡村,也很见到这种工艺有些拙劣,运思却不失巧妙的核雕了。而如今的孩子们,我想,不仅不会再有人知道核雕,也不会再有人能想象得到,那种为了二三分钱的核雕,而不惜把换糖吃的酒瓶、马蹄铁或者鸡蛋用来交易的乐趣了。
(九)那个“早”字
记忆中,对鲁迅先生最深刻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是关于美女蛇的传说,一是刻在书桌上的“早”字,其中,对“早”的印象最为深刻。深刻的原因不是感动,而是同学们蜂拥般的效仿,于是,在我们小学时的课桌上,总是有着一个个或纤细、或粗重、或歪扭、或工整的“早”字,大凡在课桌上刻早字的同学,多是些平日里调皮捣乱学生,尽管老师一再要求不要在课桌上刻划,但那一个个早字,却以“顽强的生命力”而跃然桌上。同学们的理由既荒诞不经,却也强横刁蛮:鲁迅先生都能刻,我们为什么不能刻?不是要求我们要做一个好学生吗?
我想,鲁迅先生在把早字刻上书桌的同时也刻在了自己的心里,而当时的我们,不过是出于一种孩童的新奇而已,于砺志治学,并没有多大关系。或许,真能有那么一两个同学,会在刻完字后,在心底警戒自己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早字似乎已经消弥于记忆深处,如今突然想起,只缘于“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恨字,感伤于那个本应发愤读书的黄金一般的季节的远逝。
子曰:不愤不起,不悱不发。
果然如此。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读书、凭什么需要刻苦的年龄,读书确是一件苦差。窗外的小鸟啾啾而叫,草丛中的蛐蛐迪迪而鸣,山野中烂漫的鲜花芳草,溪水中成群的小鱼小虾,仿佛都在热烈地呼唤着我们,我们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冲出教室,冲出家门,让灿烂的阳光裹挟灿烂的童年,让多情的风雨荡涤童年的梦幻。当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突然发现自己在面对生活、面对社会、面对工作、面对人生那么多的不知、不解时,才猛然醒悟,那金色的童年,不过是回忆时令人难堪的一声叹息;那群曾经因拥有青春而无比自豪和骄傲的青少年,不过是一帮挥霍无度的无知小儿。至此,心中便有了一份焦灼,夜晚,也常常变得辗转反侧。
那个“早”字,已成为心中的一种隐痛,却不知错过花季后,该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