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书

冬色萧条，整个人也沉入冰寒里无法自拔。你在不知不觉之中站到我的门外，我打开柴门出于意料之中看到你被啮残下的身姿，始觉凄凉潜隐不失为一种预兆。一瞬间仿佛看见压上群枝的冬雪，在心里飕飕坠落，于是在这浑沌阴暗的夜里，我分明看见尾随在你身后凄凉肃静的影事，凉至心菲。

你幽怨地对我说：玉烟，我不能肯定，还能坚持早前话下的相聚之约，往后流泪，也只能流给自己，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到的事情。是不是在这人世间有太多贫穷困苦爱别怨憎，我们沉在其中，要不求解脱，不过分在意，方能活得欢喜快乐？我要何时才能像你一样，微微皱眉，便可收拾行什，绝决地出走，天南地北，独立过活，坚持用力，不会觉得苦楚，亦不会觉得哪里不妥，或遭围困的不安。玉烟，你可知道，等，的确是件非常无望的事情。我在如花如影里，闭目捂耳，用一夜清醒，换来一夜春风吹开满城梨花，却经不住一夜料峭春寒覆雪满地断枝白霜，生命仿佛只剩下清醒和失望这两件事情。我知道，你会怪我，因为你曾疼爱于你，我们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仅是交首，便已擦肩而过。这一刹那所有的心事，铺就烧成灰烬的车道，而我们却再没机会一起返程。

默默，我知你有些嗔怪，怪我字字惜金的鼓励与关心。你说：你知我心灵历经的苦难，不为人道破，不被人所知的苦难。不想做个落地不起的弱者，固而独守多年，身躯已渐渐风干成断肠涯上的望夫石。然而即便如此，我盼你能在我难以过去的夜晚，怜悯我的悲苦，为我前来。我只愿这一生一次的幸运，如明月一样照亮你我最后的道别，并不奢望照亮我们道别的明月，能够一直将我们这样照下去。我深知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无常心事作了勾我激情与斗志的锁链，我万次思盼，你未前来，往后的岁月你又岂会为我转念。仿佛今日的愿望尚未达成，又怎好筹划下一个愿意达成的庆功宴。你知道，我至为相信你、依赖你，像一个跌进情爱深渊里的女子，甘愿为你做个胸无大志的女人，白日里追随在你左右，夜里安睡在你身侧。这样就不必担心某个清醒的瞬间，你已不知而别，身后万里之上的他乡，我赶不上。

默默，我的确常为你的抑郁而叹息。即便我加多一万倍地爱你，依旧不能将你的心思与想法悉数体会。可是我总是希望你好的。假使你是一匹马，我也希望你是奔逸如狂飙的骏马，日行千里，驰驱赴敌，把奔腾的热血与所有宏丽的构思都注在刚劲有力的蹄踏之上，并以此为圆心，周围无垠的疆土为半径，征普天之土，领率土之滨。假使你并非骏马，我也情愿你是奔驰于荒林的野牛，不必迫于牵系束缚，残阳里以一副病态之姿卧于槽下咀嚼上一年储存下来的干草，一日复一日，毫无回旋地等死。或许是环境的阻止，你常郁郁寡欢，不能长进。就是被你所爱的故事，你也说一人一世界，太过孤独，要彻底失望。仅仅是文字，我知你付出的心血与决心，却也难以避免真心欢喜和无事消遣碰撞之下跌进深渊的窘迫。你曾告于我知，一是寻不到自己表达东西的他人理解，二是看到一部好的作品，苦于进不了那个虚拟的世界，现实表面上是好，但很多东西又有顾虑。所以很多事情，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一种不争气，父母兄弟都不能理解，坚持来坚持去，不管是不是信仰，是不是寄托，到最后，都只剩下一种难言的苦衷。

可是即便我知晓你行路困厄的缘由，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隔于万千山水的距离，你不过是我的过往，我不过是你的前程。我不仅不能为你做一件稍弱欢喜的事情，解决一丝一豪的烦恼琐碎，不能把久经旅程劳心苦志的你带进温暖安心的巷湾，即使我有十二分的虔诚，亦不能代替你抑郁地生，连稍微痛快一点的生活方式都找不到给你。况且我自己亦是一部崎岖的苦难史，纵多丢弃的疑问无法解答。因此，我确有许多话想要告于你知，终敌不过一句‘万千心事，此时休，彼时罢，群鸿过尽，言语难寄。’

原谅我，默默。为了你，我已身陷万难的矛盾之中，只是尽管这样，我所能让你知道的，不是你不被我所关心，为我所爱。这个世上能够理解你、尽最大可能包容你的人要么还没来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已做了陌路知已，剩下的只在表面上做足功夫，硬是将自己装扮成落地为人世的佛者悲悯你同情你。或许这是在你从痛苦走向幸福的路上所必须的，只是我却羞于给出。我并不认为，这是你所需，于你行程有益的。若是我一味地纵容你，在你痛苦的时候想方设法为你排闷，在你跌倒的时候伸手拉你，挖空心思将一切阻拦与不光鲜的磨砺通通为你扫去，那么导致你从幸福走向痛苦的一切却是我。我怎能面对你。

我是有许多不满意，你颓縻的思想，彷徨的素志，迷茫于一切郁郁寡欢。我常劝你不要消沉，即往坚持的素志不要轻易放弃，亦不必沉溺于小情小爱湮灭你对这个世界异于他人的独特灵思。不过，这到底是我一厢情愿。我以为我在山顶等你，指示了给你上山的路，总会等到你前来。我没有料到，沿途纵多的关卡，让你步步难行。仿若近段时间，你心里无端住进一匹野马，一边是不甘沉没的素志，一边是理想之于现实万千假设虚渺的纠结，于是一切又乱得足以让你郁郁寡欢若干个日日夜夜。我也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些没有前景的宏图无法坦白托出。然而，我即是你所信任与渴望相聚的，必也要经历你畸零遭遇下的痛心，与前程羁旅漂泊无垠的忧虑。只是我又有祈盼，想你冲出这重重围阻的险境，在悲痛的心志里蝉蜕出来，聚此创击登上更加辽阔的疆域。又或许，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涿渐变成不易摧毁的石头，趁着心上未息的一片残烬，细细体味所经的苦难，产生的影响，给同样受煎熬的人儿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慰，也算是给自己的反省留有余地的开脱。若是这样，我该有多欢喜。

默默，我想告诉你，一份匍匐在驶向你的归途的关心，让你心里明白，不问明夜，至少今夜的月光将你缱绻于怀。即使万千困顾暂时把你压昏在地，你依旧要睁开疲倦的双目，收纳弥布眼前的所有悲哀，找出一切邪灵入侵的破落，以百流汇而成海的信念，填补这心底缺陷的青天。然后依靠信念的力量，重新站起来。亲爱的默默，这仅是我的想像吗？不管如何，即便是你跌落在落叶沉积的树桩下，我不灰心，我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等你慢慢前来，即便是再等多一生，亦不停止与你相聚这项事业。

我不知道你能否明白我的心思。至此，你是冷寂宁静也好，继续悲伤低泣也好。消逝的依旧在消逝，而受蒙蔽的便是你我这颗心。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遗憾，你若是习惯了这似有似无的遗憾，未曾不是一种美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