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情
看着父母亲已毫无芥蒂的晚年生活,我相信他们曾经或者都存在着爱情,我相信那就是他们独特的不被人理解,只有他们可以感知的爱情。爱情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深爱的人自己才知道,或许他们也可能会永远的在不明了的爱情中已无尽的享受了爱情。但至少我知道,他们现在是幸福的,也相信他们的以后会相濡以沫的搀扶着走下去。问好作者!
生命那头,目不识丁的母亲为了开启我思维的大门,总是费尽心思、搜肠刮肚地把自己亲历的故事往我脑袋里装,什么日本鬼子扫荡时逃跑的恐慌,五六岁时带弟妹不尽责被父母打骂,十三四岁时为全家人操持一日三餐的艰辛云云,也许是这些故事本来与我无关痛痒,尽管母亲一本正经地津津乐道,而我则是这耳进那耳出,脑袋空白得如一张白纸。谁知晃到中年的我,母亲的故事反而清晰得就像刚刚经历,尤其是那个关于母亲爱情的故事,就像电影似的时时在心底回播。
母亲的爱情来自十五岁一个火热的夏天。那是个赤日炎炎的上午,一向以乞讨为生的奶奶要饭到得外公门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厨房里烧火煮饭的母亲。母亲娇小纤秀的身影,麻利娴熟的动作,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心想,要是能娶上这样一个能干秀气的儿媳,那可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唉,谁肯把自己的亲骨肉送给一个乞丐人家呢?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了,儿子已经二十六岁,就因了这样一个家庭,直到现在没人提婚。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儿,连忙为乞丐(奶奶)找食物,找了半天,一点熟食没找到,于是对乞丐(奶奶)说:“对不起,没有熟食,就给您盛些玉米面吧!”
奶奶从遐思中醒过神来,急忙说:“不用!不用!下次还来的!”说着回头向大门走去,这时,正好一早去上地的外公扛着锄头回来了,随口道:“你这大妹子这么早就来了,不到饭时,能有什么给你吃!”
“老哥呀,今天我不讨吃的,想讨你的女儿!”
“哈哈,亏你说得出口!笑话,就你这老乞丐还想娶我女儿?还是哪里来哪里去吧,下次来讨吃时最好在饭时!”
“你这老哥,保你女儿到我家不会受一点委屈,我会像对女儿一样对她的!”
“可你这样以讨乞为生的人家,我女儿能好过吗?好吧,那你现在从身上给我掏出十吊大洋,我这女儿就许了你做儿媳!”
“说话当真!五尺多的男子汉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我杨家祖坟上还没埋过说话不算数的鬼呢!”
“好吧,男人出言,不得返悔!”
“唉呀,你这大脚老乞还不快去讨点吃的回家歇着,在这儿废话!”
“老哥呀,你可说好了,十吊大洋,你的女儿可就是我儿媳了!”说着,奶奶将搭在身上的那个堆满补丁的黑色布袋放在地上,一手撑着口,一手往出掏大洋,总共十五块大洋像深夜里的星星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外公霎时呆如木鸡,愣愣地盯着奶奶,再看看那些大洋,一时没有了知觉。
“大哥呀,你不会把话咽回肚里去吧?你可不能和我这下贱女人耍赖!”
“老妹子,你这鲜洋是怎么来的?要饭还能要到大洋吗?而且还是十五块?”
“老哥,说来不怕你笑话,你看看我这双大脚,如今这样的大脚你见过多少?这鲜洋都是靠这双脚背人渡河挣来的,二十多年了,积攒了这么点财,就为了给我儿子娶媳妇用。”
外公没再犹豫什么,果断地对奶奶说:“收起你的大洋,改天你托人带十吊大洋来提亲吧!”
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开心过的奶奶,把那十五块大洋轻轻装入布袋,甩着那双宽厚的大脚匆匆而去了。外公沮丧地径直走进厨房,看着娇小的女儿正忙碌着,心里像刀割似地疼痛,都怪自己一时疏忽,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许配了一个乞丐人家,叫他怎样向女儿交待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外公把这桩赌输的婚姻向母亲摊牌时,母亲并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抱怨外公,在那夏末秋至的一个红火火的日子,母亲着一身印蓝布花衣,骑一头小毛驴明媒正娶进身为乞丐的婆婆、长自己十三岁男人的王家。
乞丐果然是乞丐,家中唯一的摆设就是一个破缸,里面装满玉米面窝头,偶然也会有几个的馒头的影子,生活的确寒酸。但从此奶奶不再去乞讨,儿子几经劝说不让母亲去乞讨都没管用的奶奶竟然被儿媳说服了,最重要的原因也许是奶奶一块心病落地了吧。后来的日子质量怎样,我无需在意,不能不在意的是外公怎么就一个玩笑把女儿一生的幸福赌进去了呢?家境的穷富不必说,单说隔代人年龄的大落差,外公也应该返悔这场赌婚吧?更为出乎意料的是母亲,没有反抗,没有怨言,淡然欣喜地接受了这桩婚姻。
透过母亲的爱情,我窥视到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一种美,一种几千年来光耀子孙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