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奶奶
奶奶一直被我跟母亲误解,面对误解她没有任何的辩解,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奶奶,在奶奶心里,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她那么做实属是不得已;祝奶奶天堂安好!
昨夜,奶奶微笑着向我走来。被裹变了形的小脚,颤巍巍的,像要摔倒的样子;粗布的打了很多补丁的蓝褂子;凌乱的头发;菊花一样绽开的脸庞。
我翻阅我的所有的文字,竟没有记录关于奶奶的一点一滴,这说明,奶奶在我的心目中早就消失了的,我对奶奶是有成见的。由于奶奶的梦中造访。我的记忆闸门一下子被打开,关于奶奶的一切猛然间来到了眼前。没有奶奶,怎会有我?奶奶也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九十岁的奶奶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能够送她一程,我是欠了奶奶的啊……
奶奶嫁给爷爷的时候,爷爷已经四十岁了。奶奶是二婚,男人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跟奶奶相依为命。那时候,日子很苦,没有男人的日子更是度日如年。奶奶就嫁了,嫁给了爷爷,一个嗜酒如命嗜烟如命的老光棍。
第二年,有了父亲。有了自己儿子的爷爷,自然就忽略了奶奶带来的儿子。爷爷对我大爷不是很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奶奶一直不让大爷改姓,奶奶忘不了以前的男人,她不能容忍爷爷要改大爷的姓。大爷的父亲,也就是奶奶原来的丈夫姓杨,这孩子就要姓杨。奶奶不仅如此,而且不忙的时候,总会默默坐在一旁哭泣,想念她死去的丈夫。这个,爷爷也是很难容忍,爷爷说,你既然嫁给了我,我挣钱养活你,你就该忘了那个男人。爷爷一般不打人,但是喜欢骂人,对奶奶张口就来,我小时候听过爷爷骂奶奶,很难听的,说不出口。
父亲长大了。父亲从十几岁就知道干活,是个天生的勤快人,跟大爷跟爷爷都不一样。爷爷不想干活,那时候倒是脑瓜子还算灵活,没事的时候,就走街串巷,买一些死猪死狗,收到家里,然后做成冰盆,拿到街上去卖,赚点钱。赚了钱,就大吃大喝,花光了,再去赚。大爷比爷爷还懒,不但不干活,还整天惹事生非,长了一肚子花花肠子,没事就去找女孩玩,玩就玩真的。十六岁,便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下,并且还怀了孕。这让奶奶伤透了脑筋。无奈,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尽管女孩的父母很不情愿,也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大爷。大娘嫁给了大爷之后,很是后悔。不仅吃不上喝不上,大爷也不知道疼孩子。忘了说了,大娘嫁给大爷之后,一个月后,便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大哥。
大娘的娘家是个有钱人,至少不是很穷,临沂人,大娘的爹那时候是区建筑公司的一个不小的官。大娘是来这里走亲戚不小心让大爷搞上的,而且还搞得死心塌地。大娘的娘家很是生气,便不管大娘了。可是,不管怎样,心里恨的时候就希望没有大娘这个女儿;心平气和的时候,还是放不下。特别是来大爷的住处一看,跟猪窝一样,又穷得叮当响。因此,趁一个月黑风高夜把大娘抢了去。奶奶看着嗷嗷待哺的孙子,眼泪哭干,无奈东一家西一家的找有孩子的小媳妇讨奶喝。那时候营养都不好,谁家的小媳妇也没有多余的奶水。但是经不住奶奶抱着可怜巴巴奄奄一息的婴孩的当头一跪,奶奶跪下来,不给孩子喝点奶又不起来,缠住人家不放,哭天抢地的。就这样维持着大哥苟延残喘的小命。
爷爷找了人去临沂找大娘,找了好多天最后都是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家,是找到了家也不敢进去。大娘被锁在家里,也不准出来。最后只好说服整天还不当回事的大爷自己去找。大爷手拍胸脯打下包票,定能马到成功。大爷果然不负众望,三天返回,真把大娘给带了回来。我问过父亲,大爷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呢?这么有把握呢?父亲说,你大爷嘴巧,还会唱让女人魂飞魄散的酸曲儿。你大爷在你大娘的家门口,唱了一会酸曲,你大娘听到了,晚上就爬墙跟你大爷跑了出来。大娘回来,抱着儿子泣不成声。奶奶总算从磕头讨奶中摆脱开来。小时候,我问过父亲,大爷究竟唱的什么酸曲儿让女人听了心痒痒的呢。可能是年龄太小,不解其中滋味。父亲哼哼唧唧学着大爷唱了几句。我没有感觉出有什么高明之处。
母亲跟奶奶的矛盾主要是从六个鸡蛋开始愈演愈烈的。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几天,大爷又添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哥。奶奶可能实在是迫于无奈,争得了父亲的同意,从父亲的家里拿了六个鸡蛋送给大娘补补营养。母亲差点跟父亲闹翻天,那鸡蛋是姥姥给母亲补身子的,也不是很多,姥姥几个月就攒了二十个,全拿来给了母亲。母亲不到关键时刻是一个也舍不得吃的。奶奶拿的时候还剩了十二个,留下六个给母亲。母亲看到奶奶拿鸡蛋的时候是低三下四的满脸愧疚的,但是母亲还是不能原谅奶奶。
大爷有了两个儿子之后,恶习收敛了许多。但是村上的人仍旧不能用正眼瞧他。他便带着妻儿回到了高家庄。父亲跟我讲过,大爷回去之后,知道赚钱了。两口子做起了虎头鞋针头线脑的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我对奶奶有意见是奶奶偏疼大哥二哥。大哥二哥每隔一段时间从高家庄就来奶奶家一次。奶奶总要想方设法做些好吃的给他俩吃。我围着团团转也吃不上。因为奶奶每一次总要放辣椒。我小时候不敢吃辣椒,对辣椒过敏。一接触辣椒,嘴唇便跟刚做了漂唇的女人似得,肿的难受。我只好哭着回家。母亲就对奶奶破口大骂,有时也骂父亲。父亲一般三缄其口,偶尔反驳几句,也向着奶奶:你别怨我娘了,我们的大儿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留他在那里吃饭,好东西还到了那哥俩吗?那哥俩很长时间没来了,你就理解理解我娘吧。母亲总是不理解,喋喋不休数落奶奶的种种不是。父亲不予争辩,有时眼泪吧嗒吧嗒就流了出来,唉声叹气一番。
爷爷是八十四岁死的。爷爷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脑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脾气仍然不改,嫌奶奶伺候不好,嘴里经常不干不净。奶奶没有怨言,一直像对待孩子一样容忍着爷爷。奶奶说,人老了,还不如孩子呢,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爷爷咽气前,脑子异常清醒,他交代给父亲一项任务,就是要父亲等奶奶百年之后,把奶奶的骨灰跟自己葬到一起,也就是跟爷爷“并骨”。按照老百姓的习俗,奶奶这种有两个男人的女人,跟谁“并骨”谁的后代就兴旺。父亲含泪点头。
奶奶成了“香饽饽”。大爷跟父亲争着孝顺。都希望奶奶在自己家里“驾鹤西去”。父亲跟我说过,这是你爷爷的遗言,无论如何,我要让你奶奶的骨灰跟你爷爷葬在一起。如果你奶奶死在了你大爷家,我就去偷去抢,也要把骨灰弄来。
父亲没有熬过奶奶。父亲因病去世时,奶奶正在大爷家。听说,奶奶寻死寻活想来看儿子最后一眼,大爷也没让奶奶来我家。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提到了爷爷的遗愿。我一个劲地点头,泪如泉涌,但未做明确表态。
奶奶一直活到九十岁。奶奶死的时候,我执意要去,但是大爷表示不欢迎。看来,真应了那句俗话:两山一母不认得。母亲也劝阻我,别去找难看了。我便没有去。大爷怕我去偷奶奶的骨灰,在奶奶的坟前搭了一个小棚,在那里风餐露宿看了三个月。
半年左右,我去看了奶奶一次。在奶奶的坟前,说了好多话。我对奶奶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如果真的想跟爷爷在一起,你就想办法告诉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满足你的心愿。我知道,我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奶奶不会有机会给我说的。奶奶即使不说,我也理解奶奶的心思。在奶奶的生命中,两个男人都无法忘记,都刻骨铭心。但是奶奶的身子只有一个,不可能陪伴两个男人。如果真有灵魂,也不会受肉体或者骨灰限制的。奶奶一定会去看爷爷和父亲。
我也来到了爷爷和父亲的坟前,我告诉爷爷和父亲,原谅儿子或者孙子吧,你们的任务太艰巨了,我可能无法完成。你们也是奶奶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她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来看你们的……
许多年又过去了。跟母亲谈起奶奶,母亲仍然不能原谅奶奶。手心手背都是肉,奶奶太难了。目不识丁的母亲也许今生是不能原谅奶奶了。但是我早已原谅了奶奶。我对奶奶有过误解,也没有尽一丝一毫的孝心,奶奶却原谅了我。
因为,昨夜,奶奶真真切切地冲着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