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枫叶轻之日落前的王朝(一)
新年快乐
纵观历史,风云变换,繁华盛世,终也逃不过岁月的湮灭,空留一掌薄沙,苍歌天涯,吟出谁的苍凉?清音一曲,又谁能拂出时光浮华?
读些古小说的人都会为开篇前的诗词所恼,大体都是罗列些朝代,从三皇五帝讲来,直至故事发生的时代,很有些顺口溜的味道。对此,我是极厌恶的,因之而怀疑小说作者的水准,即使读了,也如蜻蜓点水,蛱蝶弄花。少年时学中国史,背过老师熬过几个夜晚编出来的历史朝代顺口溜,末两句是“唐宋元明清,民国到如今”。现在想来,是有逻辑错误的,怎么可以讲“民国到如今”呢?中华民国早已同其之前的各个朝代一起在中国大陆彻底化为枯瘦的文字了。然而,这顺口溜却使我很顺利地通过一次次历史测试,也使我有了翻查历史书籍的习惯。翻得多了,便有些比较,对秦汉的雄浑,热血沸腾;对大唐的伟岸,激情澎湃;对两宋的脆弱,心情沮丧;对元明的苛酷,暗生悸动。于是到了清朝。我不知道,与我同时代的人是否和我曾有过相同的感受,那就是对有清一代怀有极度的痛恶,那个朝代仿佛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些泛着血泪且无法愈合的痛楚。尤其道光之后,国祸日亟,屈辱沉积。读那段历史,心是无可抑制的搅痛,眼是难以擦拭的模糊,压抑得让人几近疯狂。因为那些苦痛与屈辱,我宁愿把那段历史从头脑中清除,我知道自己的神经没有那么坚强。——写在最前面
一
有一个时期,我几乎拒绝了有关清代的所有文字。然而拒绝终究抹不去那段历史,回避只会让人更加脆弱。便试着校正自己的心态,稳定自己的情绪,对那个朝代的尘封往事开始了一次复一次地清理。现在想来,却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辉煌,还是黯淡,无论是欣悦,还是悲苦,无论是雄阔,还是孱弱,无论是荣耀,还是屈辱,都是我们民族跋涉的经历,都是我们历史推演的过程,都无法从民族的记忆中抹杀,无法从历史的推进中割断。清代注定是我们无法拒绝和回避的。既然如此,且长吸一口气,低下头去,打开那已尘封的史卷,哪怕头上青丝一夜间化作飞雪,哪怕胸中豪情转瞬间凝成愁绪。
事实上,并非整个清代都那么让人英雄气短,那么让人抑郁难抒,毕竟还有一个精彩的开头可以让我们暂时放下悲楚,按住伤痕,在落日惊飞一天残霞之际,长长舒一口气。骄阳固然让人血脉贲涨,豪气干云,落日的辉煌也可以让人心驰神摇,回味无穷。既然我们已远离了秦汉的皎皎明月、恢宏大风,远离了大唐的文功武治、盛世风云,那么何妨把目光暂时留伫在清初的天空。
明末,是一个让所有汉人一提起就痛心疾首的时代,是一个把汉人的尊荣和骄傲输得一干二净的时代,是一个英雄垂头豪杰丧气的时代。朱元璋发自畎亩,起身巷陌,把蒙古人赶回漠北,固然让汉人扬眉吐气、神彩飞扬,然而风光往事总是嫌短,英雄传说总成绝唱。到崇祯帝,大明江山已势同危楼摇摇欲坠,朱家天子的威风也已荡然无存。崇祯虽然有中兴之志,但无回天之力,虽朝乾夕惕,勤于政事,但终至谢幕之际,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滑稽和徒劳。煤山的那株歪脖树竟为煌煌大明画上了一个句号。
大厦已倾,即使是朱元璋重生,也要徒叹奈何。客观地讲,崇祯帝还是一个很勤力的皇帝,生于宫庭之内,长于妇寺之手,却非庸碌浪荡之辈;虽坐拥江山,却无淫逸骄奢之态,一心要革除弊端,重塑大明帝国的辉煌。然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一个垂垂老矣且病入膏肓的病人,又岂是他可以妙手回春的?
大明起于农民起义,终于农民起义;赶走异族,又迎来了异族,历史无异于和朱元璋开了一个大玩笑。在历史的轮回中,曾经何等威风炫赫的朱氏家族的儿孙又同其祖先一样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在寂寞的长夜,怅望帝都,长叹过后,用粗布衣袖拭去一涡浊泪。
二
冲冠一怒为红颜,山海关守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其实真正导致吴三桂臣服于异族,并为之先驱,把屠刀向故国父老头上砍去的原因,绝非倾国之佳丽,而是敌国之富贵。一个于自己的家国都不忠诚的人,如何会忠诚于风花雪月般的爱情?后世文人的诸多猜度,说到底只不过满足于自己所编织的童话。如史可法般死守城池,捐躯为国,是深谙权变、善于投机的吴三桂所不屑不取的。
多尔衮挥舞着森寒的圆月弯弓,驱八旗铁骑席卷中原,其父兄问鼎中原一统江山的宏愿在他手中成为现实。爱新觉罗福临,这个满人入关第一帝,这个凭藉其母大玉儿而登上皇位的少年天子,踏着无尽尸骨走进北京城。开始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快乐,皇父摄政王的熏天气焰使他形同傀儡。
作为马背上民族的子孙,福临更愿意沐浴在汉族文化之中,他近乎一个朝圣者,对汉族文化十分推崇,甚至顶礼膜拜,在御烈马、挽强弓、舞长刀之余,他几乎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浩瀚无际的汉人文化海洋之中。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这个相当聪慧且又敏感的少年天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匡正着祖宗的治国理念。显然他的力量还很微弱,在他的周围是甫入中原尚未摆脱游牧时代野蛮风气的王公大臣,那是一股多么顽韧而又强大的力量啊,他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于是在无人与诉的寂寞和苦恼中,他走进了释迦牟尼的禅堂,古佛青灯,梵风禅雨,让他得以瞬间的解脱。
多尔衮终于撒手尘寰。顺治对这个皇父摄政王又爱又恨,既惧且怨,于是亲自导演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鞭尸闹剧。虽然古来帝王多喜怒无常,龙心难测,翻脸无情,但如顺治帝这样乖张的还属仅见。鞭尸之后,龙心稍慰,于是又踱进南书房,在舒服的龙椅上,打开书卷。海雨天风漫漫洒洒,他这个皇帝终于可以顺着自己的性子打理江山了。
江山美人,既是矛盾,又是统一体,因美人而坏江山的故事,翻开史册,隔几页就会迸入眼帘。然而没有江山的主宰权,又如何招揽天下佳丽?顺治厌倦了六宫粉黛,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有夫之妇,不久即纳为妃,称董鄂妃。
关于董鄂妃,民间的传说有多种版本,流传甚广而又影响深远的版本是,董鄂妃本是秦淮花魁董小宛,后嫁江南才子冒辟疆,顺治帝闻其艳名,强纳入宫。这传说是邪非邪?没有人能够掸落历史尘埃一辩真伪,可以肯定的是董鄂妃不仅有倾国之容颜,而且温婉可人,兰心蕙质,深得顺治帝垂青。然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多情帝王偏偏情路坎坷。红颜薄命,竟然降临到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董鄂妃头上。在董鄂妃为顺治产下一子后,母子相继亡故。情根深种的顺治帝心性大乱,痛悼爱妃与爱子之后,竟然在宫中吵闹着要剃度出家,视万里江山如同儿戏,多情多愁的少年天子留给历史的又是一片唏嘘。
顺治曾留有一偈,有两句话:“未生我时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我在山城读书时,班上有一才子型的男生,言必柳屯田、秦少游,见花落而泣春尽,睹雁来而叹秋深,平素落落寡合,眼神迷离而辽远。毕业时,竟把顺治的偈语写在我的留言册上。读来,心下不胜悲凉。毕业后不久,才子就因医疗事故乘鹤西游,那偈语竟成了他诀别之语。彼苍者天,为何英才总遭妒,红颜多薄命?
三
玄烨绝对是个最杰出的帝王,但他绝不是父亲最钟爱的儿子。父母之爱,永远会对刚毅而自立的儿女保持淡漠。顺冶帝一直把董鄂妃所产之子当作生命的唯一寄托,而对皇三子玄烨并不在意。然而这并不妨碍玄烨心怀天下、雄才大略,如果不是那个兄弟太过于短命,大清的江山未必创造出耀丽的辉煌,这个时段的中华历史将是另一番景象。现在看来,顺冶帝失一爱子,固然可悲,但历史得一伟君,确实让人抚额称庆。
不仅顺治帝对玄烨冷淡而疏远,那些手握重权的官僚对大清第二个少年天子同样不以为然,然而他们错了,错得不可救药。玄烨在顺治帝暴卒之后,登上帝位。清代有很多悬案,董鄂妃身世之谜为其一,顺治帝生死为其一,至于其后,雍正继位和暴死又为其一。据小说家言,顺治帝并没有死去,而是到五台山落发为僧,取名行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年康熙开始打理这个已经逐渐走向黄昏的帝国。
玄烨身上还流淌着纵横于白山黑水间的那个强悍民族滚烫的血液,而且把这个民族睥眤天下、气吞山河的风度推向了极致。与顺治帝相同的是玄烨也尤为推崇和倾慕华夏古国孕育的灿烂文明。但与乃父不同的是,他更着意于学习和领悟古来英主的权谋与韬略。作为满人入关后第二个皇帝,他并不是一个坐享祖宗打下的江山和基业而不思进取的人。他的视野太辽阔,他的胸怀更宏大。
顺治帝当然没有预见到他儿子是那么英武勇毅,那么雄才大略。所以,在把江山传给玄烨时,为儿子找了四个顾命大臣。狡猾的索尼,昏庸的厄必隆,刚直的苏克萨哈,霸道的鳌拜,他们在少年康熙亲政之前,翻云覆雨,明枪暗剑,上演了一幕幕让人惊心动魄的大戏,使北京城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危机、遍布着阴谋,紫禁城内波诡云谲。先是索尼称病,不问朝政,在一部苍须背后,是他莫测高深的心机;厄必隆阿附鳌拜,充当走狗,顶戴花翎之下是他颟顸的脑壳。其后,苏克萨哈遭鳌拜构陷,身系囹圄,并于狱中被鳌拜党徒杀害。这个在四个辅命大臣中对少年康熙最忠耿的老人壮志未酬,未能看到少主亲政,就已丹心碎,碧血尽,一缕魂魄离南书房而去。
自己最大的政敌死后,鳌拜更加狂妄无羁,更加凶残暴虐,于是文字狱这令所有文人心惊胆战的罗网扑天盖地而来,于是斯文尽皆缄默,饱学倍受摧残。逐渐长大的玄烨不得不对这个前朝重臣、满州第一勇士虚以委蛇,寻找着一击毙命的七寸。鳌拜在野心与欲望的操纵下,也不得不对这少年天子处处设防,时时关照。
这一年鳌拜寿诞,群臣纷纷前来祝寿,以期博鳌相青眼有加。少年康熙也于鼓乐喧天、谄声一片时,临幸鳌拜府。适时,鳌拜身着黄袍,仓促中怀抱利刃,装病卧于榻上。剑拔弩张、一发千钧之际,玄烨从容不迫,温言慰问,化解了一场血腥的宫庭之变。鳌拜虽有拔山举鼎之力,虽有纵横捭阖之功,却没有窥破玄烨平静如秋湖的眼内已经隐隐发作的杀机,反而认为玄烨终是黄口雅子,懦弱可欺,曾经绷紧的神经为之懈怠。这是他致命的错误——读到这里后来多少枭雄都为之叹息。
十面埋伏,天埋伏,地埋伏,山埋伏,水埋伏,变幻无穷、杀气四伏的古阵法又岂只在金戈交迸、铁马纵横的沙场争胜?清初注定是个英雄与枭雄共舞、智慧与权谋并举的时代,无处不是战场,无时不现杀机。少年玄烨,生于斯时,成则为千古雄主,败则成一世庸夫。未知幸,抑或不幸?
也许在很多风雨正紧的夜晚,玄烨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虽富丽堂皇、禁卫森严,却形同牢狱寂寞无人与诉的紫禁城内,在他还未伟岸强健的躯体内燃烧着屈辱、愤怒、寂寞之火。他还会听见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哭泣,在怅叹,他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心灵深处。也许那些时候,他会渴望天苍苍野茫茫自由自在的草原,他多想是那草原上的一只鸟,一头小兽,在连波草海中或飞翔或奔驰,都那么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然而,他不能。因为他是君临天下的大清天子,原因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残酷。
每当他愁闷难以自解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的皇祖母——孝庄皇太后。
皇祖母不止一次告诫他:在形势还未明朗、自身力量还未丰满之前,一定要忍。忍并非平民百姓的专利。
他相信皇祖母,也许在子民亿万、疆域广阔的大清帝国,真正维护他的只有这个慈祥而又刚毅的老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