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尾巴麻雀
鸟雀虽然弱小,却有其单纯美丽的天空和山林,无需尔虞我诈的逢迎,可以自由翱翔。较之鸟雀,人类因为欲望太多,反而将自己陷入一个复杂虚伪的怪圈中,活得狭隘而辛苦。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隆冬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扬起屋顶、墙角的积雪,沙沥沥地,打在脸上生疼。这样的天气,只好蜷缩在屋子里着守着红通通暖烘烘的火炉,或翻几页书,或透过爬满冰凌花的窗玻璃向外面混混沌沌地张望着,再或者闭起眼睛靠在椅子里似梦非梦地想着从前的故事。就这么漫漶着,让如水的时间从耳畔、鼻子尖、指缝和炉膛中跳跃着的火苗上,随着石英钟的嘀哒声缓缓地滑过。
寒风怒号着,如同怪兽的咆哮,紧裹着羽绒衣走到户外,只想透透气。
满院子的雪已经被朔风掀得斑斑驳驳。
院角,一只麻雀正蹲在那儿觅食,它瑟缩着翅膀,身上的羽毛有些凌乱,样子很是可怜。
我定定地望着它,它也愣愣怔怔地歪着头注视着我,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漠然且无敌意吧,它重又认认真真地在那斑驳的雪地上搜寻着可以果腹的食物。直到确实找不到什么,才不得不振了振瑟缩的翅膀,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在它振翅欲飞之际,我突然觉得这只麻雀好眼熟,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它。
这是一只秃了尾巴的麻雀。
我敢说,它秃尾巴的原因肯定是在挣扎中为了逃命而忍着巨痛挣落的,它那身凌乱的羽毛就是证明。
风中,它那痛苦的哀鸣之后仿佛有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那捕鸟人的叹息。我也仿佛看到了捕鸟人掌中正握着一束整齐美丽且在毛根处沾着一些血迹的尾翎。
少年时,我也爱捕鸟。
那个寒冷的冬天的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推开门,冷风往嘴里直呛,噎得人喘不过气来。还没等站定,忽听窗下立着的那节烟囱管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赶紧摘下了墙上的尼龙网,以极快的速度扑了过去,扑噜噜的一阵响后,叽叽喳喳麻雀已经成了网中之物。
就着微露的晨光,我清楚地看到它那惊魂未定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无以言喻的愤怒,那身褐色的夹杂着灰黑花纹的羽衣在惊恐中簌簌地抖动着。
“放了她吧,麻雀养不活,它的性子忒烈!”爸爸说。
“那就把它烤了吃吧!”我仍乐颠颠地。
“吃她?浑身的肉不够一口吃的!”爸爸冲我摇了摇头。
麻雀好象听懂了我的话,急急地用那短粗黑硬的喙狠狠地在我的手指上猛啄了一口。
很痛。
就在我稍一松劲的一刹那,她便不顾一切地挣扎着钻出我的手心,拼命地拍着翅膀飞了出去,我的手中只攥着一束整齐、美丽、毛根沾着一些血迹的尾翎。
为了没能吃到烤麻雀,我整整难过了一个早上。
不知道尾翎挣脱后能不能再重新长出来。当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只麻雀是那样的眼熟时,便在心中自问,她该不会就是从我手中逃脱的那一只吧?
不知道麻雀是否能有十几年的寿命,即便有,恐怕也不会就这么巧的又在十几年后的隆冬遇到她吧?
想想,想笑,终究还是没有笑出来。
就在她飞起的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对于茫茫宇宙来说,人的渺小尚不如蝼蚁,那么,一只麻雀的渺小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整天忙忙碌碌,比之雪中觅食的鸟雀,哪一个更可怜,哪一个更可爱?人,常知趋利避害,鸟雀不也一样有着求生的欲望吗?
比之鸟雀,人是幸运的。因为人有口善言,遇到伤害可以开口求救,有伤心事可找知己倾吐,或把许许多多的困惑、隐衷、苦痛、悲愤诉于笔端,不论是征伐还是强蛮,不论是文过还是觊觎,总会有着许许多多的理由和籍口。
鸟雀何辜?她们飞来飞去不过是为求果腹,不曾与人争得什么,而伤害她们的,却总是那些不论怎样她们也无法伤害得到的种群。
比之鸟雀,人又是不幸的。所有的争夺,所有的计较,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干戈,所有的敌视,都是在同一种群中无休无止,就算那让人可得慰籍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已经在甚嚣尘上的无休无止中湮灭得极其微弱和可怜。
相比之下,鸟雀幸甚!她们尚有翅膀、有天空、有葱翠的山林……我发誓,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下下下辈子,再也不捕鸟了。
秃尾巴麻雀,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