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外公家算是小康之家。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家的房子，在我接触书后，一直私下里认为，有点像书上说的北京的四合院，但我没去过真正的四合院，所以只能说是小孩子心中的幻想、臆猜。应该说他们家的所有房子，都是围绕着一个正方形的100平米左右（我不知道确切的面积，只记得很大，小时候觉得100是很大的。所以一直坚持那院子是100平米）的院子而建的。院子的正前方（南面）是客堂，院子的正后方（北面）也是客堂，这两个客堂的门不记得具体有几扇了，好象都是16扇，每隔两扇就立一根“柱子”（现在想来应该是门柱），门全是木头的，上面半扇都是镂空的，花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但印象中是绝美的，门比其他房子的都窄一点，在我小时候，那所有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了，印象中除了我们小孩子玩捉迷藏，那门是从没关上过。两间客堂的结构完全相同，面积都在七八十平米左右，但作用却完全不同。前面的客堂是会客用的，后面的客堂是放家中“老”去的人的棺材用的，那是妈妈告诉我的，说她小时候不敢独自去后客堂，但我从没见过那放棺材。在我的记忆中，前客堂是堆柴和过道用的。在中间四扇门的地方留着一条南北的通道，在西墙东墙的最南面留了各一扇门的过道，那分别是到东房和西房去的，其余的地方直到房顶，全部是各种各样的柴：有稻草、有油菜竿、有棉花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柴，那是各家自己到路边河旁去割了晒干的野草。总之，前客堂里是这上上下下所有人家一年的烧柴。后客堂则要干净得多，几乎没堆什么柴，要说有，那只有角落里临时的几捆柴，不起眼。正中间，放了一部织布机，是一部很大的织布机，不像如今江南许多地方给人参观、怀旧的织布机那么小，比那至少要大两倍。总觉得那织布机上似乎终年没有空的时候，不是这个堂舅妈在织布，就是那个舅奶奶在织布。我记忆中，外婆没在那织布机上织过布，因为那时她已经老了，不织了，而大姨妈是只读书不会织布的，二姨妈已经搬到了河南面，就是织布也在别的地方。所以这部公用的织布机对外婆家来说是没用的。后客堂里好象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了，就是纺车也是在各房自己家，没放在客堂里。但后客堂和前客堂也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它通往东房西房偏门的地方，有三级台阶。前客堂是平平的没有台阶的。院子的东、西面各有厢房相连，前后客堂的两边又各有两大间正房。东面两间房子过去是一个长长窄窄的过道，过道的东面又是成田字型的四间房子，田字型房子的后面是一个较小的场地，场地后面是三开间的一幢房子。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些房子，那是捉迷藏的绝佳场地。

所有这些房子全是外公的爷爷一人所建，和村中的其他人家不相连，前面、西面都有小河与人家隔开，东面、北面都是田地。住在这些房子中的人和不住在这些房子中的同村的人，都把这个我私下里称为“四合院”的建筑叫作“gaoquan”（gao念第3声，quan是轻声），把住在里面的人叫作“gaoquan”里的人。

而“gaoquan”里的人不指具体某人时分别是按方位称呼，如外公家被叫作“西北角”，外公的弟弟家是“西南角”，“东北角”是外公的二叔家，“东南角”是外公的小叔叔家。外公的爸爸排行老大，被过继给无儿无女的伯父，所以占了西半个“gaoquan”。

外公兄弟姐妹四个，他是老二，因此在他当了医生后，人们一直是称他“二先生”的，上面的是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最大的姐姐和最小的弟弟都长得比较小巧，排行老二的外公和排行老三的姑奶奶长得比他们大一号，长得“很长爽的”（老人的评语），现在的说法应该是英俊潇洒，外公近一米八十，但很匀称，没有魁梧的感觉，看上去就是文人的样子，但没有柔弱的感觉，哪怕是到最后他身体极差时，也没有给人“弱”的感觉。应该说外公也是出生于农民家庭，但外公却几乎不事农事。除了当外科医生，他最擅长的就是种黄金瓜、种花，还有就是养鸽子。其他的农事他一窍不通。而他的弟弟，除了种花，其他的农事样样行。这都是他过继的爷爷奶奶造成的，外公作为第一个孙子，宠溺异常，从小捧在手里，到了该上学的年龄，竟然舍不得，就请了私塾先生到家专门教他，而他的弟弟则是被送到学堂上学。这也是外公的姐姐和弟弟对他不满意的主要原因。而外公有点书呆子的倾向，他感觉不到他们对他的不满，一味地想着兄弟姐妹的亲近和睦，但最终的成就就是赢得了妹妹的尊敬和亲近，四姐弟就分成了两派。

说到这里，不能不说说外公的堂弟们。外公的大叔叔有两个儿子，大叔叔家的大儿子大儿媳早年英逝，留下两个儿子是我的大堂舅和二堂舅，他们从小就到镇上去学生意，基本不住在“gaoquan”里。二儿子是个“游子”，当兵、旅游……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呆在家里，最后跑到重庆娶了个重庆老婆回来，却一生没有孩子，体弱多病郁郁寡欢的重庆奶奶（我们一直这么叫她）最后在病中把自己闷死在满缸的水里——这是后话。三儿子是续娶的老婆生的，因此最得父母的宠爱，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甜”、一肚的花花肠子，“gaoquan”里的人后来所受的磨难，百分之七八十和他有关。外公小叔叔三十一岁就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外公的小婶婶是个干练能干的女人，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却还能照顾到侄子侄女甚至孙侄子孙侄女们，赢得了“gaoquan”里大部分人的绝对尊重。她的两个儿子，到做了爷爷，还得接受她的教训，所以在文化大革命中，他们虽然也参加了造反派，却没有一个人被他们迫害过，相反还暗中帮了一些忙。

外婆嫁到外公家，其实是在更大的程度上助长了外公当“甩手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