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归鸿

夏日的黄昏，夕阳的余辉将洛阳东市刑场染成黄色。风儿轻轻，鸟儿不鸣，周遭鸦雀无声。广场围观了许许多多观看盛典的人们。突然一阵喧嚣打破了静寂，三千多名太学生正拥挤在刑场边缘，人流自动后退并开出一条路来，三千名太学生齐整有序五体投地匍匐在刑场的中央，山呼请愿，要求朝廷赦免嵇康，并让嵇康担任他们的太学导师。我很想知道这是不是中国历史上时间最早、规模最大的一次学生自发组织的示威请愿活动。

望了望黑压压匍匐一地的年轻学子，身材伟岸的嵇康淡定地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以平稳的语调对身旁的官员说：“行刑的时间还没到，我弹一个曲子吧。”不等官员回答，便对在旁送行的哥哥嵇喜说：“哥哥，请把我的琴取来。”琴很快取来了，在刑场高台上安放妥当，嵇康坐在琴前，对三千名太学生和围观的民众说：“请让我弹一遍《广陵散》。过去袁孝尼他们多次要学，都被我拒绝。《广陵散》于今绝矣！”刑场上一片寂静，那张古色古香的琴就这样拨动了生命的最强音，一瞬间，那副清奇的躯体和着神秘咆哮的音乐铺天盖地。风，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一声绝响，自遥不可及的深处缓缓扩散，顷刻间，天地寂然无声，整个宇宙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光辉和圣洁的祥和之中。

我确信公元262年中国古都洛阳那个夏日的黄昏，不管是晴是阴，是风是雨，都应该有凤鸾长鸣，都贵不可言！妙不可言！因为在这一天，文人心目中的神——嵇康，嵇叔夜那极富诗意、极具美感的生命绝响和临终一叹，将他生命的旗帜插上了人类美学的高山之巅。

英国思想家培根曾经写过一篇《论死亡》的文章，培根在缅怀了几个死得让他心动的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之后，这样评述死亡的意境：“死亡不能改变伟大的灵魂，具有这种精神的人，直到最后一刻仍然不会失其本色。”嵇康正是具有这种精神的人，他的生，让人想起日出的喷薄；他的死，让人想到日落的辉煌。遗憾的是，这位英国哲人写这篇文章时不知道古老的东方有这么一个生与死都极富魅力的39岁的嵇中散。

千年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嵇康，我都会不由自主的心旌神荡，难以自持！

魏晋是盛产帅哥的年代，出名的文人少有几个不帅的，但是嵇康不同，他的俊美挺拔飘逸是近乎于神的，用绝代风华，已然难以形容他万分之一的风情。在他面前，有着“美姿仪”之称的潘安，号称“悲情王子”的兰陵王，“花一般娇，粉一般嫩”的卫玠，俊采神飞的超级美男宋玉都成了小菜一碟。值得一提的是，在嵇康的超然俊逸面前连他的儿子和哥哥人都身不由己做了他的背景。

嵇康之子稽紹、稽延祖，卓然超拔，如鹤立鸡群，有人对王戎如是说。王戎颇不以为然反唇相击道：你还没见过他老爸呢！！嵇康的哥哥稽喜就更可怜，一次吕安来找嵇康，嵇康不在，稽喜出门迎接，吕安瞥了一眼稽喜，没做声，只在门上写了个“鳳”字，就走了。不知其意的稽喜还以为自己遭到了吕安的表扬，以贵鸟称道自己，而后来才知道，吕安眼里的稽喜相比其弟嵇康不过一只凡鸟罢了。

还得说那个可怜的稽喜，巴巴地去阮籍家吊孝，阮籍以白眼视之。桀骜而出众的嵇康来了，阮籍提鞋相迎不算，还要携琴斟酒拿青眼待之。嵇康俨然天人下凡，因为无论稗官野史，官方正史，或敌人或朋友，后世绝难再见这样众口一词不吝褒奖的对一个人称叹！他的风仪在任何时候都足以使他身边的一切人黯然无光，哪怕他彼时正赤裸着上身在树下打铁。

《世说新语》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百度：西晋一尺约合24.5厘米。嵇康191.1厘米）风姿特秀。见者叹曰，“潇洒端正，爽朗清高，就像松下清风，潇洒清丽，高远绵长”而他的好朋友山涛更是溢美之：“嵇叔夜就像山崖上的孤松，傲然独立；他醉酒时高大的样子，就像玉山将要崩溃”。

呵呵，山涛这个妙人，欣赏嵇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屁颠屁颠地给老婆制造偷窥帅哥的机会不算，连收到嵇康亲手写给他的那封在中国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都不生气。今天我们才知道，那是因为，山涛是嵇康的朋友，更是嵇康的精神知己。

嵇康在信中对山涛不吝笔墨大加挞伐，把山涛骂得是，有俗气没骨气，最后就差用狗血来喷头了。而山涛却心领神会：表面上率真直接、蛮横无理的嵇康不止没有丝毫同自己断交的意思，并且内心当中正在与自己做一番大规模的畅谈，他比以前更加明白了嵇康的内心，因此也更明白了嵇康的选择。嵇康清醒的知道以自己的不合作态度，在司马氏高压统治之下，自己必然会成为殉葬品，所以山涛不会埋怨好友的任性武断，他能做的就是理解他、支持他，并且默默的、悄无声息的为老朋友收拾残局。

渐渐的我们和山涛一样明白了，这封用语激烈的绝交书可能是嵇康一生中设计的最绝妙的一个局，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向山涛传达一个秘密：他要保全山涛，同时也要把儿子嵇绍托付给他。山涛做到了，他不止把嵇康的儿子稽绍养大成人，还给了他一个健全的人格、风光的前程。

嵇康的人格魅力成就了他完美值得人欣羡的人生际遇。他身边有在他打铁之时为他拉风箱的向秀，有亦师亦友的阮籍，更有这个断了名分却情比金坚的生死朋友——宽厚有着长者之风的仁人君子山涛。

嵇康值得三千太学生的顶礼膜拜，因为在他之后，我们再难找到活的那么精彩、那么纯粹、那么激烈，那么元气淋漓个性酣畅的男子。

“非汤武而薄周礼”冠冕堂皇的礼教不能对他施效；“越名教而任自然”世俗的陈规法则对他也形同虚设，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彻底厌恶官场仕途；他清洁到足不染纤尘；他的一生热烈如赤子；他桀骜不驯光芒四射；尤为难得的是，他将老庄的道家哲学生活化而成诗歌美学的自然之道，他崇尚自然之道，即使激烈也有着“片云追过千山去”的从容。是的，他太从容了，从容到－－－－－令书法家钟繇的孙子钟会热烈崇拜一度到敬畏，并且不杀之而犹鲠在喉的程度；他让晋文王司马昭爱之、惜之、怜之而后悔杀之……

嵇康和他所代表的魏晋名士，在生命边界线上艰难的跋涉，最终以昂贵的生命为代价标志出自觉的文化人格，中国的审美文化从他们的精神酷刑中开始自觉屹立，他们为中国知识分子开拓了一方自在而又自为的心灵秘土，使得日后的文明成果顺利地从这方心灵秘土中得以蓬勃生长，葳蕤开花蔚然壮大……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高格兼具风神的绝品男子——嵇康随着他生命的绝响湮没于历史的尘烟之中。千百年后，嵇康和庄子一样，在一个文化屈从权势的传统中自觉地幻化成了一株树，一株在清风夜唳的深夜中，看守心灵月亮的树——轮明月之下孤独的树——那是一种无人能够企及的妩媚，永远值得我们仰望！

写在后面：庄子、嵇康、苏轼几位与我相隔久远，他们的高格和风神却一直影响着我，引领着我，使我一度欣赏、崇拜甚至到敬畏。很早就想为他们写点什么，却始终不敢动笔。他们的光辉刺痛着我的眼睛，荡涤我肤浅鄙俗的灵魂。我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不能完美表达对他们的情感，重要的是我无法容忍自己浅薄幼稚的文字对他们有一点点的轻慢和亵渎。不写，积久的夙愿难遣；写来，不免一路战战兢兢，忐忐忑忑，如履薄冰，惶恐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