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筝

筝 人生

书窗晴雪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12 22:13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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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音乐的人,有一颗灵动的心,有一颗深厚的爱心。作者是个爱乐的人,对多种器乐很熟悉。古今中外都有涉猎。此文也写得很有诗意。

这几天在看《唐诗三百首》,唐人的诗歌中有不少是写乐器乐音的,如胡笳、觱篥,我从来没见过这两种乐器更无缘听到它们的声音,但根据诗人的描述可以想象它们适合在边塞的军中演奏,想来一定慷慨悲壮颇具金戈铁马之意。我不懂乐器更不用说乐理,但我喜欢听,喜欢想象,这让我也可以大胆地说自己是个爱音乐的人。有一些乐器它只适合表达世俗的大众在生活中遭遇的一切而引发的不能言尽的感慨悲欢。比如二胡,它就应该是个着中式长袍的沧桑男子弹拉,低回悱恻,隐忍无奈,如泣如诉。比如唢呐,它就应该曳着长音或欢腾或哀痛地表达人生的大喜大悲。还有扬琴,叮当作响中不由地不让人想起江南小桥流水里的“吴音相媚好”。还有鼓锣等。把许多的所谓民族乐器放在一起合奏有一首很著名的《金蛇狂舞》,不仅鼓噪耳膜也能鼓噪一时的热情和激情。它们就如组成我们这个社会的若干个体,单个的演奏合在一起喧嚣吵嚷又保持着一种平衡、稳定,烟火的气息极浓。

也有清丽雅致的,如笛子、箫。那个凤求凰的故事如果没有箫,便少了很多的神仙气,古人在凤凰台上的怀古感今因为箫而倍添今人的惆怅,那个不知所终的王子乔、韩湘子吹的是箫还是笛子?电视节目里见过曾格格吹笛子,欢快跳跃极为响脆又不乏温婉,应是“空山新雨后”的千啭万鸣,带着被雨洗涤过的新鲜空灵,可舞台上交织的灯光以及摄像师的卖弄却把这点诗意全糟蹋了。我无法爱上它们。

我喜欢筝。因为我喜欢文字。白居易写道: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一路读来,是怎样的画面迭现?蒙尘的琴弦,是一双纤纤玉手还是一双如古松般的手在弹拨?被牵动的是谁的心?废弃已久,音尚泠然,长久地等待只是使它的容颜改变,在被拨动的瞬间它依旧倾情而唱虽然无人欣赏,此中的落寞与炽烈让我心痛。古赋中“散清商而流转兮,若将绝而复续,纷旷落以繁奏,逸遗世而越俗。”写尽了筝的音韵的铿锵洒落飘逸,听过筝的人读到这段文字一定会感到现在的我们形容筝音的文字是多么的贫乏无力。筝辗转在文字里,流传在故事里。孔子向师襄子学琴,嵇康临刑索琴弹之,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琴中遇知音,我觉着这些琴都应该是筝。只有筝才能承载这样的故事,也只有筝配有这样的故事。因为西晋的傅玄说过筝是仁智之器,建安七子的阮瑀直接称赞其为“不疾不徐,迟速合度,君子之衔也;慷慨磊落,卓砾盘纡,壮士之节也”,这是文人把听筝时悟到的人生境界付诸笔端的一段让我读来都想击节而歌的文字。

在电视《笑傲江湖》中有这样一个情节:琴魔弹筝于白云缭绕的高山之巅,天风浩荡,流云聚散,抚琴人衣袂飘飘,十指如飞如舞,轻拢慢捻中乐音悠扬清越,刹那间是佳人的微笑,是羁客的愁肠,是壮士的剑气如虹,是咽回肚肠的泪是碎得如片片飞花的梦,闭上眼,千丝万缕在一起交织、纠结、缠绕……视觉听觉的冲击带来心的共鸣,当此青山苍松白云绿水的天精地气聚合之地,筝是天人合一的见证,莫说懂琴的人成魔,不懂的人也会看痴听痴想痴的。

于是在众多的音乐里我与筝的歌定下一生的契约。周日里我听筝。打开音响,铮铮之音便塞满整个的院落,洗衣拖地的间隙我会停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不知曲目更不知宫商。有时我会忘了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顿挫的乐音,让我几疑自己正置身于悬泉瀑布边忘情抚琴。案头劳碌身心俱疲,打开录音机,一曲《渔舟唱晚》倾泻而出,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月光、海浪,月光在海浪上微颤,海浪温柔地拥吻着海岸,潮湿温润的空气弥漫开来,有微凉的水漫过我的脚,漫过我的头顶,心就凉了,静了。头抵窗的玻璃,往事一帧帧展开,我想起了许多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起过。

就这样爱着筝的声音。曾特意去商场的乐器部看过她——深紫色的木架,极精致的装饰花纹。琴弦无语,我轻轻地抚了一下,几个音符怯怯的。我逃似的离去——她应是桐木做架的焦尾、绿绮,她应是套在素布袋中。如今她高贵的奢华,让我深深地后悔自己的唐突,只好再躲进自己的小屋捧起一本书让飘飘忽忽的筝的歌包围自己,一起弥散在时空里。

原以为自己和筝会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幽会,哪知道还有其他的机缘在等着呢。迁居的新房与一中为邻。夏夜里我在里面散步,透过黑夜里浓密的枝柯可以看见一窗窗明亮的灯光,不少的手电光四处闪烁、游移,孩子们的欢呼尖叫不时地响起,那是找到了知了猴的兴奋与喜悦。蓦地,头顶几声拨弦声,那么飘渺又清晰,仿佛从九天洒下,从远古流出,时而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时而铿铿锵锵如猎猎大旗卷西风,时而跌宕时而幽怨时而高亢时而纤弱,整个的校园在筝的声音里静穆辉煌又深沉黯然。我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柳枝有意无意地抚拍着我,湖水无语却把灯光荡成丝带逗弄着那些亭亭的蒲棒,它们有自己的世界,一点儿没被琴声打扰。南边的石头上有几只鸭子抻了抻脖子梳了梳翅膀又埋头蹲下了,乐声惊扰了它们的美梦,但它们大度得不想去追究。不远处有几个学生笑嚷着故意踩踏水洼,还有一个用手电晃了晃我又继续说笑,那个大个子拾起了什么用力掷向了湖里,其余的为这个突然的动作激动了起来纷纷找东西往湖里扔,湖“咕咚”了几下算是忍下了。有更多的学生在远处的灯光里或低头速走或聚堆说笑,似乎没有一个人在意着筝的歌。我忽的难过起来。他们可曾知道筝的21弦正在诉说?早莺新燕,小荷初立,碧云黄叶,寒江蓑翁,四季一统于指端更可以一统于心胸;高山仰止,大江东去,黄昏相约,千帆过尽,只是手指在仅仅几弦间的周旋勾留?当年一曲琵琶,江州司马泪沾裳,如今古筝一曲,让我思惘然:年轻如他们时的我如能站住听听筝的声音,仰望一下苍穹多做一些遐思,回首过往多一些反思,少一些年少轻狂多一些冥想沉思,是否现在的我已是别的景致?可是,可是,一切只能可是了。

不知何时,乐声没了,学生没了,灯火依旧闪耀,月已上来,脚下的草有了凉的水珠。回家的路上又听筝声响起,这位用筝声做为课间休息音乐的人,懂音乐懂人生。在这样的乐声中长大的学生待阅了一些沧桑后会感激这所学校,因为潜进融入身体等待机会抚慰心灵安顿灵魂的这首歌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永恒。筝的歌每天在远处的黑夜里唱起,我就会想象有某个女生或男生在众多穿梭吵闹的同学中闭目静坐或伏案不动——让自己如雨如落花如飘雪如轻扬的白羽,悄无声息地旋转起来,升腾起来,飞向布满星星的夜空。

与筝的另一次不期而遇是在初冬的一个傍晚,我图省事想从医院穿过到菜市场。匆匆走到急诊室时我愣在了那儿——筝的声音从脚边传来!愕然中我去寻找声源,樱花树的根部有一个扩音器,乐歌正从那儿徐徐流出,有条不紊,安静如水。如果没有听错那是《梅花三弄》。没有谁注意到一株光秃秃的树旁那个默立的人在流泪,我也说不清泪为什么突然就涌了上来。这医院浓缩整个人生,初生的喜悦,逝去的哀痛,病伤的折磨,痊愈的轻松,每个人都会在这里进进出出,只是形式不同罢了。这《梅花三弄》是一段旋律重复了三次,这首歌暗合着人生吗?一切都是轮回,每个人的故事都在重复着相同或相似的情节,或者说生活本身便是一次次的周而复始?有人喻过人生是歌是曲,短促的,悠长的,高亢的,低弱的,嘈杂的,悦耳的……我们每一个人在奏着怎样的曲子?医院里收治的是身体,这里同样彰显着躯壳所不能达到的或渴望得到的一些东西,人性的善良与丑陋,精神的坚韧与脆弱,胸怀的开阔与狭窄,性格的急躁与平和,知天达命与怨天尤人等等与精神气度有关的一切全都在这里上演……

乐声依旧流淌在有些冷的空气里,我走出了医院的后门,一个圆圆的小门外是个大的菜市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筝的歌声已被淹没,消失殆尽。各色蔬菜小吃以及角落垃圾的味道把我带回红尘,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痴而觉着有些多余,生有何喜,死有何悲?生死之间的一切不都是应来的应受的应该的吗?倒是那樱花让我怀想起春时的繁密烂漫,盛时连叶子都看不见,只是花,花,还是花,粉白的绯红的纯白的有些孤独地开放,有谁会有心思在医院里欣赏它们呢?但它们是骄傲的负责的,尽心尽力地开放,没有一朵花蕾半途而废。既然生而为花,为什么不尽情绽放以报上天的厚赐呢?就如筝,用一生来唱,直到音喑弦断,人亦当如此吧。

一切释然,我轻松坦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