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一片山林

向卫华

记忆中有一片山林——确切地说，用“一片”来定义是错误的，这样不足以形容山林的气势，不足以包容山林的广阔，不足以说明山林的豪迈。那应该怎样说呢？我翻遍了整个《现代汉语词典》也没有找到适合的词语，那就还是用“一片”吧。

记忆中的那一片山林在古丈县岩头寨乡。

未调到岩头寨乡政府工作以前，我一直以为所谓的山林，不就是由许多树木构成的成片翠绿么？在我所居住的县城周围，要找这样一片翠绿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然而在这样的翠绿中我总找不到山林的感觉，是缺少了走在落叶上的那种清脆的沙沙声？是缺少了树枝上那流淌着悦耳的鸟语声？是缺少了山涧流泉那种轻舒慢展的咏唱声？是缺少了掠过林间的野兔、野鸡的剪影？还是缺少了在林间捡蘑菇、拾野果的野趣？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反正我也说不清楚。

调到岩头寨乡政府工作以后，我才见到真正的山林，也才真正理解山林，知晓山林，读懂山林：山林既是植物的王国，动物的乐园，又是生活在那里的山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岩头寨乡境内尽是莽莽大山，滔滔林海，全乡9、6万亩土地面积，林地面积就达标8、1万亩，森林覆盖率达84、3％，高出全县10、4％。这里树种繁多，全乡共有树种89科、710多种，这些树种中，属于国家保护的有19种，其中一级的水杉、珙桐两种，二级的有银杏、金钱壮、杜仲、伯乐树等7种，三级的有黄杉、青檀、紫茎等10种。这里森林资源丰富，有自然林5、5万亩，人工林2、6万亩，活木材蓄积量达60多万立方米，每年要采伐上万方的林木，支援国家建设。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一年四季除了种田之外，就是造林、修林、护林，到了冬天，便按照林业部门分配的采伐指标，由林业站技术人员规划设计后，有组织有计划地采伐林木。

我在岩头寨乡政府工作的时候，除了党委这边分管党务工作外，在政府这边主要是分管林业工作，因此经常在山林里钻进钻出，和林业部门工作人员、乡村护林员、林场职工、山民打交道，因此领略了这里的秀美山川和淳朴的民风。

因为工作关系，我到的最多的是乡办林场——龙岩林场，龙岩林场始建于1968年，当时为知青林场，后来知青返城后便移交给乡政府，经过近40年的苦心经营，林场面积已达成3、5万亩，其中人工造林面积达2万亩，有职工60多人。

林场场部设在山顶上，我常站在场部办公大楼的走栏上眺望四周，只见四周全是青葱葱绿油油的莽莽林海，云雾缥缈间弥漫的全是大自然的清新空气，用手随便抓一把都会满手树的清香。那绿色一浪一浪地向远方铺排开去，连绵起伏的山峦便是那无数的浪头，浪头随着视野的远近变换着不同的颜色，由浅绿到深绿、到墨绿，在天的尽头，由于山雾缠绕，又变成了灰绿色。若是遇到冬天下雪天，四周则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那是天，那是地，那是林，夏日那在心头沉淀下来的绿意变得洁白透亮了。我想，再好的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它的天然风光，妩媚神韵和迷人魅力，你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它的千万美妙。晚上夜宿场部，那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散去的一阵接一阵的林涛声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我走出户外，在迷蒙的月色下，我看见万树在风中起舞；后来，我习惯了，听不到那林涛声，我就很难入睡。白天，我随林场护林员穿行在林间，那参天耸立的大树随处可见，有的竟高达50多米，如一把把巨大的绿伞撑在那里，枝与枝之间勾肩搭背，根与根之间纵横交错；斑斓的阳光在林间晃荡，凉爽的山风在林间盘旋，清脆的鸟声在林间荡漾，走在林间丝丝清新荡涤着我的心灵，升华着我的思绪，不禁有一种陶醉的感觉。

我也常下到村里，全乡10个行政村，村村有林场，有的是村办的，有的是个人办的，我去的最多的是崩山村宋友忠的个人林场。宋友忠从1983年冬开始带领家人造林，现有造林面积1050亩，是全县最大的个人林场，他本人曾被国家林业部、全国绿委、共青团中央联合授予“全国造林先进个人”称号。白天，宋友忠带我到林间巡山，山里的野菌子真多啊，枞菌、冻菌、香菇、牛干菌、剥皮菌、鸡屎菌……一年四季都有，漫山遍野都是，那香气沁人心脾；山里的野果也真多啊，特别是夏秋时节，红红的苞子、青青的毛栗、黄褐色的酸梨子，以及羊桃子、八月瓜，挂在树枝上，爱死人；山里的泉水也真甜啊，喝一口会浸透你的心，会酥软你的骨。因此在山里走一天，你根本不必担心饿或渴，饿了，可以爬上树摘些果子吃；渴了，可以趴在井边捧口山泉喝。从山里回到护林棚，宋友忠便宰一只土鸡或割一块腊肉，将洗净的野菌子和土鸡或腊肉一起清炖，然后和那些闻香而来的山民一起各端一大碗米酒，席地而坐，啃之、喝之……风起时，风里也夹有酒味；起雾时，雾里也有夹菌子味。

山大树多林深，必然有野鸡、野兔、野猪、麂子、山羊出没……月明的夜晚，我常随山民们一起进山打野鸡、野兔。到了冬天，如遇到下雪天，我便和山民们一起，背着猎枪、拿着梭标，握着柴刀，赶着虎生生的猎狗，进山围猎。围猎，也叫赶肉，这是一项集体活动，当然，对我来说，我只能当个下手，守守卡哨。打得猎物后，除了参加和山民们一起吃外，山民们还会按照围猎的规矩和山里风俗，给我分一份，我多次表示不要，但山民们说，山上赶肉，见者有份，这是老班人定下的规矩，我们不能违背，这样，我将分得一份猎物带回县城的家中，让妻子和儿子也分享一下我在乡下工作的乐趣。

水是山的眼睛，是树的乳汁。山里树越多，溪里的水就越清。岩头寨乡境内有大小溪河十多条，什么大石溪、葛竹溪、生岩溪、枸皮溪……名字也取得很有趣味，而山涧溪沟更是星罗棋布。条条溪河清彻透明，溪底全是麻青色的鹅卵石，大概是水的缘故，溪里的鱼、虾、螃蟹也变成了麻青色，显得特别的干净、秀气。有时我和一些乡干部下到溪里捕鱼捞虾，用来改善生活。溪里的鱼虾仿佛是透明的，很灵活，明明看见成群结队在缓水处游动，瞅准了双手一扑，手里竟是空空的，倒把自己弄了一个全深湿透，成了一只只湿漉漉的落鸡汤。但下一次溪，收获总还是有的，那鱼虾也就成了我们的下酒好菜。

离开岩头寨乡政府已经两年多了，但我的心中一直珍藏着那一片山林给我带来的欢乐。是的，对山林的珍藏，就是对绿色的珍藏，因为绿色是生命的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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