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祖父是勤劳、宽厚的,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倔强的生活,中国农民的优秀品质在他身上的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问候作者。
或者是对今天与明天陷入了迷茫,这些日子,我竟处于了一种极不自愿的沉迷状态,沉迷于往事、沉迷于往事中那些已逝的人。那些既逝的岁月和人物,似如黑白的照片,虽然少了些色彩,但它却以黑白固有的显著,深刻地侵入我的眼帘、脑海、心湖,让我罢脱不了,然后,被牵着在那黑白的世界里游浮。
祖父的照片是一张躬着身子,籍着马灯昏暗灯光,在拂晓的滩涂边垦荒的图像。图像里的祖父,肩颈上搭着被汗水渍黑了的白汗巾,戴着斗笠,斗笠上似还挂着半圈点燃的蚊香,该是驱逐虫虻用的。图像里的背景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有的,只是昏浊的马灯光和祖父佝偻的身影……可惜,年代太久,我却看不清祖父的脸像,看着看着,似觉得那是祖父,又似隔壁共队的老崖公、六阿公、火炎公,看得更久,越觉着像得人越多,以致于记忆中稍有印象的祖父辈人物,全都毕集到了那张分明是祖父的图像之上。疑惑了许久,终于明白,这帧照片本就不独属于祖父,这景象实则是祖父那辈人共同的印记!勤劳、知足、本分、纯朴、任劳任怨,只知道用双手去开垦多一点土地,以期得到一点遇荒时的保障。
是的,祖父就是这样的。
记忆中的祖父,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他的发狠。很多时候,我常常会把祖父与家里的老水牛连一块回忆。那条水牛,是刚分田到户时队上分来的,牛是母牛,很老,瘦骨嶙峋,像煞了朱耷的写意。我自是记得,那头老牛在分到我家后的第二年就寿终正寝了,可是,便在生命的最后两个年头里,我家十几亩水田,它仍是尽到了职守,操耕割耙,丁点也不曾误了祖父的工。祖父也是如此,生命结束前的那个秋天,祖父尚帮着我收回了几十担谷子,他趔趄着,去时手上还柱着竹杖,边咳着边用另一只手捶着背腰。当然,我不肯让祖父下田,甚至忤逆地大声叱喝祖父让他回家,但祖父仍然固执地下了田,或搜捡着落下的谷穗、或把竹杖夹在腋下,喘着大气缚几把饲牛的稻草。我知道,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祖父为的是能在我用板车拉谷回家时搭一把手,以减轻我肩上手上的负担。
祖父是个标本式的中国农民。仿似,祖父注定就是一生与泥土为伍的,少年迄中壮时居山腹种山,种茶叶与油茶维持一家的生计。解放后,在村里分得些家业,自此,已近天命之年的祖父又开始学习种田。我的记忆里,祖父的水稻总是长势可人的,该青时青葱葱,该绿时绿油油,该黄时黄澄澄。我还记得,祖父常大桶大桶地挑许多大粪往水田里泼,无疑,那很臭,我有时会捏着鼻子说出声,而这结果照例是遭祖父的一顿叱骂:大粪是宝,你应该是闻着香!祖父似果然觉着大粪香的,立在田中央,他用粪勺泼洒大粪时的脸部表情很是专注,有时,我还分明会从祖父的眼里看到一分慈爱——祖父看着茁长的禾苗正如父母看着娇儿时的慈爱!这景象,竟常让少年的我突地觉出了几分美:灿烂的阳光、如缀玉银镜的水田、庄稼人脸上的幸福,这些,不正是一幅最和谐最田园的图画么?甚至,连祖父粪勺里挥洒出的粪浆,也因阳光的衬照而泛出耀眼金光。
可惜,祖父的辛勤也仅只换来了一家的温饱,纵使是他不分白昼黑夜,所付出的也终未能赢来家庭的殷富。
祖父已仙逝了十四个年头。这些年来,随着日子的消逝,祖父的厚朴、慈蔼、宽怀,以及祖父身上其它一些美德,亦随之淡远、模糊。惟有祖父的勤恳和对劳动的快意,却始终在我心田挥之不却。我很难找出缘由,倘非要勉强寻一个籍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流淌的,也是中国农民几千来固有的血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