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与茶

人走了，茶凉了，可以倒掉了。如果人来了，而茶未热，杯子空着，那又要怎样面对？又或者说，人未走，茶也凉了，是否也同样倒掉？再或者说，人未走，茶却倒掉了，试问谁去理会茶的凉热？还有，茶热了，而人未来呢？又该怎么办？还再有，茶热着，人却走了。那么茶是否还要放着不倒掉？也许，人来了，茶正热着也不是最好的选项，因为你还是要等到茶稍凉了才喝，才不会烫伤。也许人走了，茶凉了，也未必一定要倒掉，可以再热一次嘛。为什么一定要倒掉，那么浪费？也许，人来了而茶未热也是美丽的邂逅，因为在温茶过程中正好谈心，不用时间伧促。也许茶热着而人未来，也是美好的，因为你可以尝着茶而等待一份期待。也许人走了，茶凉了，是可以倒掉了，因为回忆不一定是那么迷人。可是还有一种情况是：茶凉了而人不肯走，你怎么办？赶他，踢他，还是百般无奈却死死抱住他？

如果遇到这最后一种情况，恐怕你得绞尽脑汁了，甚至跪地求饶也未必能解决问题。你分明是碰上一个死缠烂赖的主了。你别说是茶凉了，就算是你把茶倒掉了，甚至把茶杯也摔破了，他也未必会走的。不是他心犯糊涂，不解你的逐客令。你遇到的不是傻子，他其实心如明镜，明白着呢。可他就是赖着，他不走。他不走，你就懒得理他吧，可是那却不成。那样的主你又是万万冷落不得。否则，他会闹，闹得你不能安宁，到时理亏的还是你。所以你就是一万个不愿意，你还是得用茶供着。就像到了神殿，你原本是无神论者，并不信那神的威力，但迫于世俗，你还是得献上供品，把神供着。

这时节，这边厢什么闹，那边厢又什么闹的，总是堂而皇之，一窝蜂地哄上，轰之不走，挥之不得。也只好茶水招代。国人爱茶，有茶总是比较好解决问题。怒火中烧？好办，请来，坐下，沏上茶，陪个笑脸，慢慢磨吧。茶这东西真好，不甘不苦，亦甘亦苦。能醒人，却没有咖啡那么强烈；能醉人，却没有酒那么急促。不文不火，正是好磨。据说那好茶的潮汕人，吃完饭，沏上茶，能在那茶几前磨上半天，好不怡然。你就是急性子，我能把你磨平，至于老赖嘛，多半是很有耐心之主，那就让他茶滴心穿吧。

温茶，沏茶本身是件优美的事，君不见茶庄之上，茶几之前，优雅地坐着沏茶的茶艺师，一掬笑貌，微微地翘起兰花指，那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多少迷人的波澜。茶而艺之，这就是道。一些茶庄，向你推销茶叶，他并不直说要你买茶，而是与一些旅游公司结合，导游会说，下一景点是某某茶艺苑，于是你就兴致勃勃地跟上了。到了之后，也没说要买茶，静坐下来，只是欣赏那茶艺师如何优美，品那茶水如何香甜，给你讲解一些用茶之道，以及茶叶的功效，一句也没提及那是一种商品，你是要买的。如此一两个小时下来，说，今次的茶艺欣赏到此结束，我们将进入下一景点。起身，拍拍屁股，没留下什么，可是觉得要带走些什么？是的，那茶，那么美味，那么能修心养性，那么能提高心灵，甚至还能养生养病，不带走一点，岂不遗憾？好，要两盒乌龙茶。就这么乌龙，你的钱就被磨进了别人是口袋了。盖因你也许并不是懂茶之人，也不是爱茶之人，茶买回来之后，没沏过几杯，没温过几回，没喝上几口，所以没有把你炼成一位茶宛高士。剩下的茶叶就束之高阁了。

但，那茶放在那儿，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用得着呢。那就是遇见老赖，把那放了不知多少年的茶拿出来，吹去上面蒙的厚尘，温之沏之，递之送之，是很有好处的。这样你倒可以优雅一回了。据说，茶是存之越久越好的。之前不甚解，后真遇一老赖才知其妙处。老赖死活不肯走，没法，要招待，但饭未熟，就先上茶吧。恳切之道勤奋之致，翻箱倒柜，终于搜出了那可能是阿爷留下的茶叶，如法炮制。几巡之后，那老赖好像是茶后心清，忽然要不辞而别了。正愁招呼不周，留人竟留不住之际，只见他捂着肚子直奔卫生间，门还未及关上，已经涓涓有声，如仙乐潜地，他亦大呼痛快。待涓流停息，他自行离去，从此不犯。

茶之高士竟是如此炼成的。所以懂茶，最高不是懂沏，懂赏，更要懂用。懂沏，能谐友；懂赏能养性；而懂用，能御敌。茶不在温凉，不在空满，人不在去留，不在来往，在用与不用，在如何用。

还记得还是那次旅游，最后一个景点，导游把我们带进一个供佛的洞天，听一个高僧讲道。那一室人在听完高僧不知所云的高论之后，那高僧也是拿一杯不知是不是被他尝过的凉茶水，用一枝树叶，点点滴滴地洒落我们手心上，我们就这样受洗了，就这样成了他的羔羊。因为他把我们洗完之后，把我们逐一从那间经房里分出，在出门前他给我们分别祈了一个愿，然后用耳语吩咐我们每一个人，到外堂的佛陀前点上一支红烛，才能把愿望实现。到了堂前，要点红烛，那些助理僧人告诉我们，红烛一支一百元。你能说佛普度众生是欺骗吗？佛没有说一个愿望买一百元。佛祖慈祥，佛祖高高在上，和蔼可亲，只微微地笑，没说点了红烛后愿望能不能实现，一百元，点一支红烛，照耀的是你对生活的依恋。佛只给你一滴冷茶水，如何用，值不值一百元，衡量的标准不在佛，在你内心。

出得洞来，口袋中少了一百元。洞外阳光明媚，很快就把被洗的茶水晒干。心中又多了一个觉悟，茶还可以这样用，茶不仅可以御敌，更高一招叫做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