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琐记

1

回到老家的这几天确实很累。

白天一直忙着给叔母办丧事，晚上也很少休息。昨晚陪二叔和二叔家的亲戚——叔母娘家的弟弟——我的舅舅，直到天明。一躺下，我很快就睡着了。睁眼时已经八点多，这下坏了，叔母是八点就要出殡的。

二叔的儿媳——我的老嫂子说，坟里去了不少人，要我留下来拆卸灵堂，做些别的活计，所以没有叫醒我。我知道他们是看我累，想让我多休息一会。这让我心中生了一些遗憾，毕竟这是为叔母最后的一次送行。

叔母是农历11月27日下午5点多去世的。二叔说，那天早上叔母身体感到不适，吃过饭不久吐了。二叔找了村里的医生，医生说叔母可能是感冒了。

下午，二叔问叔母想吃点什么，叔母说想喝稀粥。二叔熬了稀粥给叔母，自己到院子里去喂羊。回来的时候，叔母躺在床上。二叔问叔母想不想再喝一点，叔母没有答应，伸手去摸，叔母已经去了。

叔母去的很安详。这让我稍许欣慰，毕竟叔母没有在去世前遭太多的罪。

2

我对叔母是有一些特殊感情的。叔母是母亲最能相处得来的妯娌，也是最好的姐们。叔母是我大爷爷的儿媳，虽说她和母亲之间是隔了一层的妯娌，但感情比亲的更深。

我小的时候，每到冬闲，母亲总是拿些针线活到叔母家串门。一起的时候，母亲和叔母之间好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我也因此天天随母亲到叔母家。母亲说，我每到叔母家总爱说饿，为此我没少吃叔母家的窝窝头。这是真的，我现在记得很清楚，叔母家的窝窝头比我家的就是好吃。

叔母一辈子没有生养，但最喜欢孩子。后来抱养了一个女儿，又将大伯家十几岁的儿子过继过来，不久有了自己的孙子。叔母对自己女儿和孙子的疼爱，在全村都是有口皆碑的。叔母对我也是疼爱有加。

这些年，叔母一直有病，我每次回家，总要到叔母家看看二叔和叔母。每次去了，叔母看到我，心情总会激动异常。所以总要在我面前哭上一阵子，说些想念母亲和我们的话。

我能理解一个没有亲生儿女的女人的苦处。虽说，叔母晚年病重期间一直有二叔精心照顾，我还是觉得叔母有些可怜。

没有亲自去安葬叔母，我真的有些遗憾。

3

我醒来的时候，灵堂被留在家里的陈叔和亲戚拆了。我便去写今天要在席前公布的礼单。礼帐是我记得，要公布的礼单自然得由我去写。

礼单写好后，埋葬叔母的人还没有回来。我便和二叔家的亲戚们闲聊。这些亲戚有的是我原来认识的，有的则是昨天刚刚认识的。但是他们曾经对我的父母却都很熟悉。

说到我的父母，他们共同的看法是：父亲是一个好人，可惜去的太早。母亲很了不起，几十年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几个供养成人，我们该好好孝敬。这话说在了我的心上，这些年我一直想着能让母亲过得幸福一些。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二十年前为了我的两个弟弟能更好的上学，就搬在城里。到城里的这些年，她没少吃苦。现在她的身体还算硬朗，这两年虽说不再受苦，却一直为我们操心。

母亲是一个简朴惯了的人。从来舍不得乱花一分钱，也很少接受我们给她添补生活的费用。即使接受了，她也总是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等到我们哪一个要急用时，她会倾囊而出。

其实，我知道母亲最大的快乐不是吃上山珍海味，也不是穿着绫罗绸缎，而是每天能够看到我们，或者得知我们一个个健康平安。这是母亲的幸福，也是母亲的福分。

非但母亲，天下所有生养过儿女的老年人都会有这样的福分。我的叔母没有，二叔也不会有。

4

从前天起，天气变得阴沉沉的。晚上，下了点小雪，天地间显得十分静穆，像似为逝去的叔母默哀。没有亲生儿女的丧事也显得冷清清的。昨天，为叔母办丧事的这个小院，一下子变得闹哄哄起来。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尚、号队都陆续到来了。

上午送经活动开始，侄子、女婿、侄女婿们在送经和尚的队列里跟了不少。下午做“禄事”超度叔母，号队、歌手把村子吼得热闹非凡，全村的老老少少围了很多。

晚饭后，“游连”、“照亲”活动完毕，又进行了“绕灵观灯”、“奠酒”。之后，和尚们到经堂窑开始做“时申”；客人们开始酒宴。乐队为酒宴捧场，音乐、歌声时而凄凉哀婉，时而激扬高昂。酒宴的气氛显得十分的热烈。

与我一起坐到天亮的“舅舅”，虽然白发苍苍，但在酒精的刺激下，失声痛哭了很多次，眼泪也洒在酒盅里很多很多。他是连酒带泪一并吞进自己肚里的。不仅仅是为他的姐姐——我的叔母，也为他的姐夫——我的二叔。今天，我与亲戚们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今天，天气已经彻底放晴。所有年轻一些的人都去坟里安葬叔母，家里只留些年老的亲戚和几个妇女，院子里显得异常清静。人们的谈话也显得格外清晰。

二叔躺在床上半醒半睡着。多年辛苦照顾病瘫的叔母让他憔悴了许多。二叔今年76岁了，虽说生活一直过得不错，但以后的生活还是会很艰难的。他一个人住在村子前的桥头，将如何打发叔母走后留给他的寂寞？

他过继的那个儿子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和叔母疼爱过的孙子早几年前为了谋生，也常年出门在外很少回家。他们疼爱过的女儿早已出嫁，这些年一直有腿病，行动很不方便。年前，她也要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了。

剩下来的这些年，二叔能过得幸福吗？

5

快到12点的时候，所有安葬叔母的人们都回来了，院子里又开始闹哄哄起来。一会儿，宴席开始，所有的人们都显得喜气洋洋的。

宴席后，忙着的人一个个走了，其他的人们也陆续离开。送走了所有的亲戚，忙完了剩下的事情，我也要回自己的单位了。两家老嫂给我装了满满的几袋家乡特产，有红薯、洋芋、绿豆、小米、花生、向日葵，也有办事时剩下的米糕。

这些是我每次回到老家都要接受的特殊待遇。

回到单位，放假前有很多要亟待办理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去处理。我只打开电脑，回复了几个必要的信息，就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2011.1.4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