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纪念
文思很沉重,手法很老道,字里行间漾动着丝丝缕缕的温润,那是对童年的回想,那是对亲情的眷恋,那是对美好的憧憬……这样的文字,极富质感,但若能在细节上稍加精致,阅读效果更佳。问好朋友,期待你更多的佳作。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
——纪伯伦《沙与沫》
那天中午那个突兀的电话让我没有错过那晚本不属于我的火车,也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一颗生命死去的消息向着周围生人蔓延时,生人的心也立即死去了一半。
我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从武汉赶到家时已是上午时分,阳光明媚。走在被晨雾洗过了的街道上,周围的行人与我擦肩而过,没有人关心,有一场葬礼正远远地等着我。目的地殡仪馆。这个很多次被下意识忽略的名字,此刻在脑海里凸显得那样鲜明。
那似乎是小城唯一的一座殡仪馆,有五个灵堂。小城里所有淡出人世的曾经喧哗的灵魂都将在这里被送别。殡仪馆的后方是一大片覆满植被的山体,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陵墓。我不禁想到,那茵茵绿草间现在已有一片土地预备给爷爷了。那将是他沉眠的地方,是他一生并未料到的最后的归宿。这位老人没有走完2010年的春天就向这年还未来得及上演的夏季说永别了。他葬在这个繁花似锦的季节——山上开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其中还间有几株零零落落的桃花。我冷冷地注视着满山的花,满山的花在远方淡淡地看我。在这个时令里,春色和悲伤都开放得好不灿烂。
花圈,灵屋,纸钱,“金山”,“银山”,惨白的蜡烛,这些曾经还很陌生的装饰在几天内被我无奈而彻底地熟悉了。这些备给死者的礼物,使死亡这一信息在生者心中显得更加确凿无疑,甚至不容他们再自欺欺人地寻求任何自我安慰。
我和几个孙辈们跪在火盆前为爷爷烧火纸,父亲和伯叔们忙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悲伤犹在他们眼睛周围聚成一个鲜明的红圈。姑姑们陪着奶奶坐在棺木旁,静静地不说话,亦如沉静的奶奶。
殡仪馆内人很多,人群一如既往地喧哗着。客人们喝着茶,谈着天。他们有的在谈论着死者的生前,带些惋惜;有的则跟死者本无关系,只是和死者的亲人有些来往才来随个礼,他们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还有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却不时地绽放笑颜。乐队敲敲打打,累了,便抽着主人家上的烟,三三两两地打起扑克牌。而爷爷,这场仪式的主角,此刻正以冰冷的姿态穿过棺木无力地看着他们。这不禁让人想到,一个人的逝去与否真的只和活着的一部分人有关,至于其他无关的人则不必在乎他们的悲伤与否。也让我明白了,所谓葬礼,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哑剧,一群人的闹剧,一家人的悲剧,甚至还是一些人的喜剧。
那天夜里许多人都守在灵堂前,父亲看我连夜疲惫赶回来,就叫我到车里去休息。我躺在车里思想上翻来覆去。生平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死亡,它太近了,近得就在我身旁,教我躲避不开。堂兄军去世也只是在前不久的时候,但那时的我还只是从远方接收了那样一个抽象的概念。军哥死于车祸,他不慎被自己的车撞死了。当我得知一切时,他的遗体还远在西安,后来经过漫长的周折才从那里运回家乡。所以我没被通知回去参加他的葬礼,甚至至今也不太清楚他葬在何处。而眼前是活生生的棺木啊,我知道爷爷就在里面,和我隔着一块木板。就是这样一块普通的木板,却可以将阴阳隔开,将我和爷爷的距离拉开好远好远。
小的时候,每当听说别人家有人过世时,总在心里偷偷庆幸自己的亲人们都还安好。或许很多人都难免像我一样,有这样有点自私却再真实不过的想法。然后那时我们会告诫自己,一定要珍惜这份拥有。其实,那一刻,我们不仅仅想到了拥有,我们在潜意识里也正思索着着关于失去的种种可能性。那时的我,也常在庆幸的同时想到我的爷爷奶奶辈们终有一天会悄然离去,他们或许一不小心就抛开我走掉了。幼小的我有时被这种想象吓得要哭。
而每每我产生那样的想法时,却总有一双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那温柔的抚摸仿佛在对我说,孩子,我还在呢,虽然我苍老着。然后我便暂时忘却了那些可能的失去。直到有一天它像一张传票突兀地递到我手里我才恍然叹息,就如此刻一样。而我却早已作为被告被宣告有罪,因为那些我曾经说过要珍惜的人还是在我不珍惜间失去了踪影,再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错的不是那只手,它温情的抚恤是多么无私的爱呢。只是我们在心中许下的诺言并不牢靠,我们的注意力容易被更多五彩缤纷的世界所吸引。
忽然想起奶奶的手了。爷爷去世后,我们似乎都下意识地更关心奶奶了,个中缘由心照不宣。姑姑们和我们几个孙辈们总爱时不时围坐在奶奶身边。并不为做什么,有时候甚至话也很少。我常常握着奶奶的手轻轻抚摸,那上面爬满的全是沧桑斑驳的岁月啊。奶奶的手被生活留下过各种印记,昔日日夜操劳而积成的老茧,包括那根断了而愈合后的手指,都经年累月成了时光无言的象征。那手背上紫色的血管被一层薄薄的松垮的表皮随意地包裹着,像是几条蚯蚓恣意地趴着。
奶奶已经很苍老了,她的头发已全白,皱纹布满在脸上。奶奶一生都那么宁静。从前,无论爷爷怎么骂她打她,她都默默地承受着。此刻的奶奶依然宁静着,我没有看见她老泪纵横的样子,可谁能猜透她那颗苍老的心里,裹杂了多少难以言表的哀伤呢?
有一次,小姑抚着奶奶满头的白发说:“娘,我给你洗洗头吧。”她便给奶奶干洗头发。奶奶一直安静地坐着。小表妹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你看婆婆的表情……”我看向奶奶,发现她的脸上布着一层薄雾般的忧伤,她的目光正凝聚在某一处,仿佛要望穿什么。我循着目光望去,发现床边的柜子上端端放着爷爷的遗像……
爷爷的遗像是彩色的,这让我没有想到。我一直固执地以为遗像应该是灰白色的。灰白象征着逝去。而爷爷的那张遗像更像一张生活照,而且是一张全身照。照片上爷爷端坐在椅子上,嘴上斜叼着一支烟,脸上挂着洒脱的笑。整个照片看上去让人觉得很潇洒。或许该庆幸吧,爷爷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美好的剪影。如果说彩色象征着存在,那么我想,这张彩色的遗像或许会让爷爷在更多的日子里继续留在我们的视线里,留在我们心中吧。
最让我动容的是,大娘抱着爷爷遗像哭泣的情景。大娘哭着对爷爷说,是自己没有照顾好爷爷,让他没能多享福。大娘的诉说是以哭唱的形式完成的,我们在旁边听着也就跟着哭了起来。爷爷的最后一段生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爷爷被安置在大伯家,大娘没少为爷爷的病操心。她常常守在爷爷床边,悉心照料。爷爷一度大小便失禁,都是大娘和大堂兄耐心收拾的。那时我听着大娘的哭诉,忍不住掉下眼泪,一半悲伤,一半感动。在我们几个堂兄表弟中,大堂兄波和小表弟琳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因而感情甚笃。爷爷还在住院时,每次我去看望他,都会看见大堂兄微胖的身影。大堂兄习惯放一本大块头的《资治通鉴》在凳子上。当爷爷沉睡时才翻看几眼。那本厚重的书仿佛大堂兄照顾爷爷的决心。因为,谁都知道,守在爷爷身边的日子也可能像那书里的内容一样绵长。大堂兄身材高大,照顾起爷爷却格外细心。甚至有时他还会嫌护士护理时不够轻柔,非要自己动手。我回来时姐姐告诉我,大堂兄在爷爷去世后已经伤心得一天没说话了。我听了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地走到火盆前,和大堂兄一起烧起纸来。
在我回来的那天中午,小堂弟琳也赶来了。午饭桌上,他已经哽咽得吃不成饭了,不住抽泣着。我走到他旁边,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先吃些饭吧,一会儿我们给爷爷多烧些纸,好吗?”他使劲地点点头,眼泪便吧嗒吧嗒落在了碗里。
还有那么多的人,都那样深沉地爱着爷爷。要形容每个人的悲伤,恐怕我的笔会“不太沉稳”。我也无意去刻画每个人的悲伤。毕竟言语是有限的,爱意却是无穷的。不知道爷爷在天之灵能不能收到我们深切的思念呢?
谨以此文,纪念我逝去的爷爷。爷爷,请知道,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有你活着。
2010年4月10日
后记:这篇有感之作一直存在电脑里很久,不敢拿给人看,仿佛某种悲伤羞于见人似的。今天还是把它晒出来。毕竟人都要在悲痛之后成长。过久的掩抑,恐怕悲伤也会发霉。
文中提到了一些我至亲至爱的亲人,当然还有更多更多未能提及。我想说,你们的爱是我用文字永远无法全部承载下的。
感谢我所有至亲至爱的亲人们,是你们用爱和善良教会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你们的身体力行让我们这一辈动容。
生活在这个大家族中,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