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边城

一江烟雨静幽幽，孤塔清笛，独舟老翁，对影几多愁。离人恨，故人梦，随这溪水流到天尽头。谁负了谁，谁想念谁，谁留恋谁，芸芸众生失声暗哑，青山断崖，渐行渐远渐无声。

心若随了这影一直走下去，无声无望，平静的像是这溪，木桶晃晃悠悠，汲着满满的水，蹒跚向竹屋木船。鸬鹚捕捉着沉淀的回忆，魂灵被无声的牵引，眸子清澈的女子聆听着夜里的水浪，幽歌，黄狗，人，鸭子，溪水，衔接成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开始讲述这水里晃动的生死离合……

心若是这样随着这溪水流向天边，把白天的热嚣都忘却了，只记着那夜色里的歌声，写进梦里，把世界都简单化了，心就变得像这溪水一样澄澈透明。那河床上的青色卵石，引着你的神思，把你所有的感觉都洗练一遍，还你一个干净的躯体。那水永远都不紧不慢的流淌着，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过滤着两岸的人，阻隔着过路的人。生命对于这水而言像是游荡的鱼，惊悸的眼眸，一瞬间的生死，不留下什么痕迹，散开了只是一个个故事，淌在永恒的清波里。即使是龙舟的激桨搅浑了它，它也不会记得什么，那浑浊的泥随着水的流动归于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定格了这水千百年来不变的清澈素颜，引着无数的青春留恋在这里不肯离开。这水总是打开轻轻的涟漪，似语非语，猛然凫出了爽朗的笑声，又被火把照耀着，泊成一缕幽歌，伴着船橹吱吱扭扭的晃动的灯眼，倒影在水底扰动着星梦。那青阶上弥漫着氤氲的潮气，湿润的萧音回荡其上，清清冷冷，谐了这水的泠泠，还有那老少的小小快乐，以及那端午节里热嚣的鼓声，一滩一滩的蔓延，隐隐丢进梦里，一片一片的飘落。那人，那山，那水，那雾，在1934年的湘西的记忆里，模糊而又清晰的印刻在你脑海，挥之不去的飘渺的对白。

心若是这么飘荡着，隔着渔火看那琵琶的清音碎在河水的柔波里，伴着渔者的歌声传向远方的山影，恍惚间听见亲切的呼唤和那陌生的山谣：“过了一滩又一摊喽……一滩更比一滩险喽……”那余音牵引着你的魂，顺着江峡掠过山涧，时缓时急，回环了几次后揉进山林里，被鸟兽吸收，被渔人听取，交相呼应回答着。那歌声里藏着悠远的动人的故事，传述着谁人波折的爱恨情仇，生灵在其间憨憩，不觉中已化为这水墨中的一处留白。那歌声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和着江水的浪音，吸收着天地间的灵力，来自村镇间的质朴和山民纯洁的感情，传唱了千百年不变的悠远。江水悠悠东去船来人往，留下一个个故事，带走一个个故事，爱情在这些歌谣当中以殒生的方式得到永恒的解说。心在这歌的回音里，得到最原始的共鸣。

心若是永远都这样轻轻流浪，在那些故事情节的对白里温柔的栖居不醒，在一首柔软的笛音过后听见岑寂里的喁喁人声，在边城即将落日的刹那瞥见夕辉抹过山的间隙。那河里的大鱼，跃然水面，仿若听见了山野的召唤，但却只有那些对白在水上轻轻散落荡漾。这些对白的本身注释了这山间的水，注释了这水边的人，注释了这人间的故事。那些故事在这最淳朴的故事里出奇的完整，故事里的故事，总是讲述着更深刻的生老病死，更真实的黑白对照。平实的不能再平实的对白，彻底击碎了烦躁的心，纤着你的心船，慢慢爬行在水端，在两岸渡来渡去。那崎岖的山路上，滚落着谁人的凡尘往事，幽幽讲述。那些雨声，化为天地间的对白，夹杂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淅淅沥沥，落在心田里，滋养着一方的万物精灵和土地一样的肌肤。

心若是永远这样的平静而自由下去，在每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听吊脚楼檐雨水泠泠的落响，抑或兀的蹦出笛音，汇入这江波漫漫，勾了你的心弦而去，随着远去的那个人的背影，陷入黑暗。那长长的缆绳连接着你和我的哀愁，越过溪水，越过山岳，越过生生死死，原本断不了的却断了。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背负那么多莫须有的债，为什么这千古水流洗不尽你的几多哀愁。你凝望着这悠悠涟漪，再也打不开命运的未来。留给你的只有木船、缆绳、黄狗、竹屋，还有那青山依旧，烟雨如梭。那晚“大雨冲刷着一切，大雨也冲刷不了一切。”这就是命。而你只是这命途中飘零的一粒碎叶，任寒风雷雨带着你离去，只留下一个个惊异的预兆，回荡在琵琶破碎的婴啼里，冥冥中一切就要结束了。该结束了，不该结束了，谁也不会知道。

心若是这样子就忘情了罢抑或在想念和回忆里淹死在幸福的水浪里，太多你掌握不了的人事变迁，无力去理解人情的冷暖，就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伴着江雪无人怜悯，悄无声息的活着与死去，化为一抔黄土。山原来如此无情，水原来如此冷漠，亲切的只有这江上渡船和那埋在地下的祖父的尸骨。季节尽头你还是孑然孤寂，真真假假陌生人的安慰，安慰不了你的等待。等待什么呢，那未知的结局吗？这山川依旧沉默着，你与它们无言的对白，在某个寒冷阒静的夜晚也许偷偷的流下泪来。那残垣断壁的后面，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只能选择在摩挲了无数次的缆绳旁找到熟悉的残骸。你独自坐在船头，乱雪飞白，轻描淡写的在你的肩头沉沦出岁月的厚重。然而一切不能复生，像是这用永不停留的江水。

雷声结束了，一切要来的，迟早都要来的，茫茫命途我们只能忍受这样的落寞，像是等待大雨的结束，像是等待天晴和日出。一切顺其自然不含任何的雕饰，不需要语言的表达，在故事与故事的间隙我们得到心灵的慰藉，我们所要做的只是用心感悟世间的种种真谛，把一切美的和丑的都融化在那溪水的柔波里，静静的不需要留恋。这样干净纯粹的栖居在大地上，无牵无挂，不需要为什么而惆怅，只需要我们等待与幸福的不期而遇。这种对于生命的坚定信念，一如我们对爱情的忠贞，即使在孤独寒冷的时间的角落里，依然拂过寒江白雪，不悲不罔，得到超脱，得以成熟。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