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村情结

久居乡村，慢慢地产生了一种情结，它如饮一坛陈年老酒，芳香醇厚、缠绕脑海、充盈心田，令人回味无穷。这种情结就是乡村情结。

那年我因和单位领导在工作上产生了分歧，被领导穿了小鞋，从局办公室副主任成了一名下岗职工。一年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我又成了一名乡镇干部。刚调往乡下，我本也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像某些人那样有一种失落感，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乡巴佬，只不过祖上积了一点阴德，使我成了一个城里人，但至今肚子里的包谷屎还没有屙完，至今裤角上还粘有乡村的黄泥巴，于是我欣然前往乡下。

去乡政府报到的那天，脚刚刚踏进乡村，丝丝缕缕的乡村情结便迎面扑来，使我神清气爽。山路两边的树林、庄稼、野花、青草散发出来的清香，沁人心脾；山坡上有成群的牛羊漫步，铃声悠扬；远处，村庄掩映在绿树翠竹丛中。车在乡政府的院子里刚停下来，十几个乡干部就跑了出来，点燃几封炮竹后，就帮我搬运行李，打扫房间，铺床理被，就像一家人似的。晚上，乡政府食堂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十几个乡干部围在一起，依次轮流给我敬酒，说着一句相同的话：“乡镇干部也要人当，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干吧！在生活和工作上，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朴实的话语使我十分感动，眼里噙满了泪水。一向不善喝酒的我，那天也喝了几大碗，但我没有醉。就这样，乡村情结渐渐笼罩了我的生活，走进了我的心灵深处。

我的乡村情结奔腾着农民的血液。在乡村，我交了很多知心的农民朋友，他们都是一些老实巴交、诚信善良、热情好客的人。乡村的农家，像风吹芝蔴一样，星星点点地撒在大山的角落里。每次在下村的路上，那些农民朋友都会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去哪个村啊？”“又来我们村了。”“到村里后，可要进我屋啊！”“哪次我们得好好喝几碗酒，不把你灌醉，我就不是你哥。”平淡中显得很亲切。有的还会放下手的农活，和我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扯几句卵谈。到村里后，我无论走进谁家，他们都用慈祥的目光注视我，用宽厚的大手抚摸我，仿佛我就是他们出了远门，又回到家里的儿子或兄弟。走进农家后，如果是冬天，他们会给我冲一缸滚汤的浓茶；如果是夏天，他们会给提一壶清冽的山泉。之后，他们下厨房煮饭炒菜，拿出家里最好吃的菜，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款待我。饭菜弄好后，他们便叫自己的婆娘或儿女去村里请几个有酒量的朋友来陪我。不必客气，我们围在一起，共同品尝泥土和果实的精华，上天和大地的赐品——酒。无酒不成席，在乡村，酒就是亲情和心意最权威的证明和象征。我们边喝边聊，于是那份乡村情结纷纷跑到酒碗里，然后又相邀着从酒碗里跑了出来，在乡村的上空飘荡。

和农民打交道久了，我发现他们是天底下最心实的人，从不善于使用诡计和心机。十个农民中，有八九个是直杠子，余下的一两个看上去有点转弯抹角，其实骨子里还是实在人。和农民打交道，你不必遮遮掩掩，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这样他们认为你是他们的铁杆哥们，和他们一条心，他们就拥护你，支持你。即使你说错了、干错了，那也没关系，他们会原谅你，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是乡干部——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兄弟。有时他们也和我发生争吵，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捶桌子、打板凳、舞拳头，但过不了一个时辰，他们又与我和好，该弄饭的弄饭，该喝酒的喝酒，还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卫华啦，你不必和我们计较，我们都是大老粗，但是我们没有坏心。争几句、吵几句，那是家常便饭。”直说得我热泪盈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农民？这么好的农民，我怎么忍心计较他们呢？不能计较他们！再说，他们当中，年纪与我父母一样大的是我父母辈，年纪与我一般大的是我的兄弟姐妹。本来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我应向他们道歉，反过来他们却向我道歉，我怎么受得了？每想起这些，我就惶悚，我就汗颜。诗人艾青说过：“为什么我的眼睛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在乡村呆得越久，越能体会这句诗的深刻内涵。

爱农民是一种荣誉，是一种享受，每每跟农民在一起，就有一种温暖充盈着我的心。农民厚道、懂得感恩，他们始终紧守“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信条。把农民的冷暖安危挂有心头，为农民排忧解难，本是乡镇干部不可推卸的职责，可是你只要帮了他们，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是举手之劳，他们都有会真心实意地感谢你，甚至为你竖碑立传，记住你一辈子。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下到一个偏远的小山寨，那时正是夏天，连续干旱了一个月，寨子里的井水干枯了，村民要翻山越岭好几里路，去山沟沟里挑水。我回到乡政府后向领导作了汇报，乡政府很快解决了资金及水管、水泥等物资。之后我又下到这个山寨，领村民们寻水源、埋水管、砌水池，水终于流进了家家户户。我离开山寨的那一天，如血的夕阳笼罩着山寨，全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８０多口人一直把我送到寨口的大树下，当我走了很远，回过头一看，他们还沐浴着夕阳，站在那棵大树下向我挥手，双眼朦胧中，我感觉到的是一座已经定格的群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和农民打交道真是一件幸福甜美的事情，谁都不能抹去农民在我心中的位置。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圣地，都有一两个难以释怀的情结。如今，我和乡村已经融和在一起，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多年来，我的欢乐、我的痛苦，我的艰辛、我的幸福，都受到乡村默默无语的关注，她用天一样宽阔的胸怀安慰我的痛苦和艰辛，它用火一样热烈的激情分享我的欢乐和幸福。我深深地眷恋着乡村，眷恋着那终年葱茏、连绵起伏的山脉，那清纯酣冽、滋心润肤的溪水；我更深深地眷恋着与我打了多年交道、至善至亲、关心我、爱护我的农民。我和乡村已经产生了一种深厚的情结，它如一根生命的脐带，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乡村。

是乡村情结使我的目光终年绚丽，是乡村情结肥沃了我沸腾的生活。啊，我的乡村，叫我怎能解得开我对你年深月久的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