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树林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2-31 16:30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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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树木,是乡村的衣裳!一棵树就是一根纱线。一棵树没有了,衣裳断了一根纱线,没有关系,结一结就行了;一片林没有了,衣裳上出现一个洞,没有关系,补一补就可以了。可是一根根纱线都断了,一个个洞破大了,就再也无法结了,再也无法补了,那衣裳还能叫衣裳吗?作者的比喻很恰当,在这个环境日益恶化的时代,何止是森林的问题出现这种状况?各种问题都摆在眼前,是我们思考的时候了。问好,欣赏!

那些或高或矮,或粗或细,或大或小,或弯或直的树木,是乡村的衣裳。

一棵树就是一根纱线;一片林就是一匹绿缎,一棵棵树织成一片林,一片片林织成绵延千里的森林。那绵延千里的森林,经过大自然的精心裁剪,细心缝纫,就成了乡村的衣裳。树永远是乡村的衣裳,是树把乡村装扮得妖娆多姿,肥沃富饶。在树裹着的乡村温暖的怀抱里,人们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饱饮着清澈的泉水,享受着绿色的庄稼,过着日渐殷实的美好生活和幸福日子。

儿时,我吮吸着乡村的乳汁,那时的乡村一年四季都在不停地挑换着新衣。乡村雨润,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去,春色就兴致勃勃地攒挤着要冒出头来。雨后晴过两三天,乡村四处深深浅浅的披上了绿色的衣裳。几个夏日一晒,我的每一眼都是浓绿深碧的树的海洋,乡村又换上了新衣,乡村的衣裳被雨细得绿油油、水汪汪的,纤尘不染。千树万树的叶子,愈到深秋愈加红艳黄橙,乡村的衣裳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忽然一夜冬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时天老爷又给乡村穿上了厚厚的白色羽绒衣。

儿时的乡村,到处都是树林,树林也就成了我和小伙伴的乐土。我躲在房前屋后的桃子树下,笑呵呵地用弹弓打落还带有青涩的桃子;我和牛大、狗二们在村口参天的古树下,乐滋滋地听五爷讲桃园结义、梁山好汉的故事;我和兰姐、菊妹们在河边厚茸茸的草地上喜洋洋地翻跟头,吹柳笛;我屁颠屁颠跟着母亲到小河里捕鱼捞虾;我蹦蹦跳跳地随父亲上山捡鲜嫩可口的野果。那时的乡村是飞禽走兽的家园。燕子衔泥把屋起在吊脚楼下,喜鹊叨草将家建在古树枝上;麻雀在头顶上啁啾;野兔在竹林里嬉戏;野猪常常跑进村里和家猪造爱。雪过天晴,山,一脉一脉的白雪皑皑;树,一丛一丛的白影绰绰。于是,我和牛大、狗二们跟在大人的后面,进山围猎,那“哟呵——哟呵——”粗犷的声音回响山谷;一旦围得猎物,如野猪、山羊、麂子,整个村子就弥漫着一股股香味,大人小孩都像过年一样快乐。尽管那时,我们的房屋住得比较简陋,日子过得比较清苦,可乡村的衣物裳却不曾旧过,不曾烂过,且年年换着新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住得房屋一栋比一栋气魄,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村东的幺叔起了一栋一口杉木的新楼,村西的大哥那咽得下这口气,于是把斧头磨得锋利铛亮,几天,一根根柏木便搬进了院子,不久一栋被桐油油得金光闪闪的新楼拔地而起。这时候,在外边浪荡多年的马四、胡七们戴着蛤蚂镜,穿着花衣服,叼着过滤嘴香烟,开着几丈长的东风牌大卡车,进村了;从车里钻出几个肥头大耳,圆腰凸肚的人,他们不怀好意,色眯眯地在乡村的衣裳上指指划划。乡亲们在马四、胡七的日哄下,对乡村的衣裳动起了说手脚,把乡村的头剃得光凸凸的,把乡村的脸毁得伤痕累累的,把乡村的腿和手砍断了,把乡村的心戳得血淋淋的……于是,那几抱大的松树、柏树、杉树衔着泪水被拉出了乡村;那几人粗的青岗树、栎木树、椿木树冷着面孔被烧成了炭;那几丈高的桂花树、紫薇树被移民到了城市。当然,那一沓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也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乡亲们的腰包;彩电、音响、VCD,跑进了村里,马四、胡七们的腰间有了“钉铃铃”响的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老支部书记五爷,悄悄地蒙上了那双快要眍进去的眼睛,他不愿也不敢再看乡村一眼,哪怕就是一眼。五爷整天低着头,弓着腰,阴着脸,叹着气,在村里四处转,就人就说:“树林是乡村的衣裳,你们这样干是在造孽!迟早要遭老天爷报应的!”也许是五爷的声音太细、太弱,乡亲们没有听清楚,仍发疯似的,继续撕扯着乡村的衣裳,把乡村的衣裳撕扯得茎吊茎、缕吊缕,撕扯得稀巴卵烂,撕扯得一丝不挂。没有了衣裳,乡村也顾不得羞耻了,放肆地露着自己的身体,曾经丰满、圆润、迷人的身体,她变得麻木了,任凭日、雨、风、雪、霜的蹂躏。

一棵树没有了,衣裳断了一根纱线,没有关系,结一结就行了;一片林没有了,衣裳上出现一个洞,没有关系,补一补就可以了。可是一根根纱线都断了,一个个洞破大了,就再也无法结了,再也无法补了,那衣裳还能叫衣裳吗?它能穿吗?没有了树林的乡村还叫乡村吗?她是乡村吗?五爷的话没有错,树林是乡村的衣裳!没有了树林,乡村就没有了衣裳;没有了衣裳,乡村是光凸凸的,赤裸裸的,干枯枯的,瘦弱弱的,病怏怏的……乡村没有了衣裳,吃亏得是谁呢?是我那祖祖辈辈在乡村的怀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亲,是我那可怜而又可悲的乡亲!于是,一颗汗珠子滴在土地上,溅起来得不是青苗,而是一层层的黄扑扑的浮土。好不容易有了一场雨,却不是滋养土地的,而是毁坏土地的。乡亲们的眼睛睁得有牛卵子那么大,看见得却是一片片土地被冲走了,剩下得一条条干枯得不能长庄稼的沟壑。接着又是干旱,接着又是一片土地被冲走了,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任凭乡亲们顿脚拍胸,呼天喊地,而此时的乡村是在狂笑,还是在哭泣呢?

我们应该感谢被乡亲们称为“死卵”的五爷。在一个亮亮堂堂的月夜,五爷将“为乡村再织一件衣裳”的倡议书贴在了村部的公开栏上,并叫孙子将它抄写几百份散发给乡亲们。可是乡亲们没有理睬,他们早已失去了信心,“就按你五爷说的那样,树林是乡村的衣裳,可现在给乡村织一件衣裳就那么容易吗?你一个人织得了吗?能织得成吗?即使你织成了,可照样有败家子来撕扯,那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呢?要织,你一个人去织,我们才不上当呢!”五爷雄辩地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不去织,我一个人去织!多栽一棵树,就等于多栽活十棵树、百棵树!能成一片绿,就等于能成十片绿、百片绿。那一棵棵树,那一片片林,不会子生孙、孙生子吗?子子孙孙,孙孙子子,生生不息么?你们说,这乡村的衣裳不就织成了吗?”于是,在乡亲们的冷嘲热讽中,五爷带着全家人在荒山野岭里安营扎寨,披风霜,冒酷暑,迎日出,送晚霞,一刀刀地修,一锄锄地挖,一棵棵地栽,一片织。大水一次又一次地把栽下的树苗连根拔起,五爷一次又一次地把树苗重新栽上;大风一次又一次地把播下的种子扬上天空,五爷一次又一次地把种子重新播下。几度夕阳红,在五爷的身后,那一根根绿莹莹的丝线织成了一坡坡的绿茵茵的布;那绿茵茵的布,厚积着,铺排着,流过山坡,涌向山脚,一波接着一波,浩浩荡荡,无穷无尽。五爷常常站在村里海拔最高的地方——苍鹰嘴上,当看见那绿意葱葱的山坡在阳光下闪着绿光,五爷喜上眉梢:不久一件新衣裳将重新穿在乡村的身上。五爷的行动唤醒了一些乡亲的良知,他们悄悄地加入到五爷的队伍,慢慢地五爷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正当五爷踌躇满志的时候,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五爷得知又有败家子来撕扯乡村的衣裳,便抗起火枪去制止,可一不小心,跌进了深谷。当乡亲们把五爷抬进屋,“不能再砍树了,再砍,以后儿孙吃……”话还没有说完,就咽气了,可眼睛睁得圆圆的。乡亲们被惊醒了,被震撼了,在他们将五爷葬到苍鹰嘴的第二天,仍包着孝帕,浩浩荡荡地进山了——为乡村织衣裳。

一木叫树,百木叫林。树木成林,风调雨顺。林丰护民,民富护林。如今,乡村又穿上了衣裳,变得那样妖饶多姿,肥沃富饶。有了春日的艳丽,有了温暖的和风,有了荡漾的绿浪,有了乡亲们企盼的丰年。在郁郁葱葱,茫茫苍苍的树林里,乡亲们又可以和这棵树聊聊,和那片林拉拉家常,与树林间跳跃的松鼠,飞舞的鸟儿,奔跑的野兔打声招呼。在树林里漫步,饿了就摘几只树上的果实充充饥;渴了就喝几口山泉解解渴,困了就倚着结实荫凉的树下打个盹,高兴了也可以哼几首山歌亮亮嗓子。让我们热爱树,珍惜树吧!让树林世世代代都穿在乡村的身上吧!

树木是乡村的衣裳!这话在五爷之前也许有人说过,但我认为,是有五爷说得才情真意切。如今五爷去了天堂,我见不到五爷了,但当我徜徉在乡村的怀抱里时,五爷的话便时时在我耳边缭绕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