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点之后

二十二点，是月亮出来的时辰。

我刚好在这一刻完成文字任务，将满屋子的白色灯光熄灭在黑暗中后，我关门下楼。穿过幽静的巷子，从一棵巨大而苍老的樟树下经过，就看到麓山南路明亮的夜光了。

路灯的光，将树的影子剪得稀碎后，随意扔在路的两边供行人踩踏，我走在上面时颤抖了一下身体，然后沉入到一个人的宁静里。

沉默着走路。

车流和学生依然很多，但我听不见声音，树的影子默默地晃动，随着我往前走。

虽然衣袋里银钞窘迫，走到那家饮品店，照例叫一杯无糖豆浆。老板比较年轻，小个头，朴实勤劳的面孔，眼神清澈，一看就是好人，和妻子两人经营。

很甜蜜的事业。

店子里满满当当，挤满了会吐出冷热饮的机器，有块很古典美的木牌上写着“撒尿牛肉丸”，听名字应该好吃，大概还有股很爽歪歪的——骚味，可惜我没尝过。除了长沙城里的浓汁豆浆，我几乎就不爱别的小吃了，即便走过黑糊糊的臭豆腐摊前，它再臭名昭著我也不去关注。

“豆浆？无糖的？”未等我开口，小老板已微笑着向我开口。

我刚点头，他便摁下按钮，瞬即，机器的轰鸣声将店子里的空气搅动的紧张而急促起来，我的血液欢快的跟着加速了两圈，感觉身上变暖了很多。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中，慢慢等着，橱窗外的射灯偷偷地将我扫射了多遍，我无暇他顾，心里塞满了温暖的棉絮一样美的东西。

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五年前我就期冀着像现在这样，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浓香粘稠的豆浆穿过绿草坪到对面的旧书店里找到某个脾性相投的古人对谈，如今已好梦成真，所以我走路的速度分外放慢。

好的心情一旦拥有，就该像穷人家的孩子好不容易吃到了一块阿尔卑斯奶糖，需要慢慢地舔，多分泌些口水，才不会浪费每一丝香甜的味道。

但是未等我踩过三棵树的影子，手中豆浆的纸杯已经空空如也，我对于喜欢的饮食总是显得急不可耐，这样的猴相压根不会是个有福气的人。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对自己这样爆摔。

“你去过格林纳达吗？”

吃了一吓，并非有人问我，是手机里有个yiwei的陌生人加我为好友，是她在问。

“那里的海很美的。”

“哦。”答应着。“有格木的半岛美吗？”没问，心里在嘀咕。

“多么美？形容下！”我只顾发信息戏谑，差点被路边的一块石敢当绊到。

“形容不出来，我先睡了。”对方的回答让我有些失望。突然有了打电话的冲动，一动念间，手指也将号码拨出，占线，通话中。

几分钟后重拨，通了，两个声音同时问了一句，“你刚才干嘛了？”

“给你拨电话了。”我先回答。

“我也是啊。哈哈——”对方大笑。

看了看天上，月亮就像一张熟悉的脸庞，不过我现在比它还闪光。而且我此时的温度能将全长沙城的灯都点亮起来。

“你知道格林纳达吗？”我没头没脑的问电话里的对方。

“嗯……，是一个美丽的岛国吧，形状像石榴，格林纳达就是石榴的意思。”

哦，忽然很想去看看，圣诞节刚过，不知道做圣诞老人的南瓜马车什么时候能赶到。

“我想去更多更远的地方。”一个人差点将心里的“嘟囔”蹦了出来。

直奔绿草坪后面的旧书店，灯光跟泛黄的纸张一样焦脆，古老的发霉的感觉，在汗牛充栋的书架中盘桓良久，迟迟地，不舍离去。

出来巷子，外面大街上的店铺正在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中关门。熄灯，卷帘门在低温中拉下来，终于，整条街道进入比繁华更深的宁静里，一如我来时。

我胳肢窝下夹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以26元的原价买下，而且是在旧书店里。其中定有猫腻，我一路走一边怀疑自己买书的动机，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十几年前我就想做和尚，如今头发长的快被人扎小辫了。

回来上楼梯的时候，二十二点已经过去，我被东天上明晃晃的月光震了一下。

将出租屋里的灯打开，黑暗物质循着其它的黑暗离开，白炽灯在我离开的时间里浅睡了一小会儿。

直到将胳肢窝里的圣经认真的摆在案头，眼前映出旧书店旁边的“以马内利”旅店门口安静的灯牌，绿色的橱窗后面有一个圣诞老人继续站在那里过节，外面的玻璃上涂了一行英文：

“Godiswithus。”

哦，原来是这样。——神与我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