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楼遗事
谁都期盼有一段浪漫的情感,但不管是那一种开始,心情都是一样的悸动,那就是——等。莫名其妙的的心动,不管怎样的过程,都是同一个归属。问好,作者!
学校过去是一个天主教堂,通过一个带天井的廻形走廊,拾级而上就是单身教师宿舍,她住在楼梯转角处。房间里有一个百叶窗,窗外有一棵洋槐树,洋槐树后面是一片灰色的建筑群。
他叫她宁老师,到后来也没改口。钱钟书在《围城》上说,男女之间的交往通常是从借书开始的,真的很经典。当时他还是一个追求进步的文学小青年,按月把不多的零花钱如数上缴给当地一家新华书店;而她大学毕业才一年时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扑朔迷离的闪婚。
单薄柔弱、面色苍白,风都吹得倒的骨感美眉。偏爱的颜色是黑和白。喜欢古典的李斯特和贝多芬,以及西方的油画。中文专业。爱好跳舞,曾经是小城周末舞会上的冷面皇后。习惯望着天空走路。有洁癖。无香水品牌,素颜——以上是他给她备份的个人档。
借书抑或还书,单纯的讨论书中的一些形而上的问题。躲在小阁楼里看书说傻话,不会有旁人取笑他们的孩子气。在那些远离红尘的日子,也许一片灯光,就可以温暖寒夜。其实她大不了他几岁,假如放在姐弟恋流行的今天,他或许会心生遐思。
清明的前夜是寒食,因为是节气,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他像往常一样去她的住处,没有一点预感要发生什么。静悄悄的校园里,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还有熟悉的琴声。
她好像知道他要来,桌上沏好了茉莉花茶。讲她白天去寺庙买鱼放生的事儿,笑说前世欠人太多了,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后来她打开一本相册要他看。有黑白,也有彩照;有小孩照,也有学生照;有单人也有合影。她要他把她找出来,然后一张张给他解读——哪些是她的亲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同学。把这些照片拼起来,就是一个女孩子的成长过程。第一次讲她的不幸,声音涩涩的。那个人原来是她的大学校友,单方面照顾她;而她则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女生,根本不懂爱情。仿佛是为了证明她没说假话,她甚至给他念日记。她的日记很特别,全是诗句。他似乎找到了她拒绝谈论诗歌的原因。
他曾经追问过自己,是她太敏感,还是他太迟钝?很难说心里就没有一点瑕疵。她曾在信中称他是一个清纯如水的男孩子,让他脸红了。有一个夜晚,她要他陪她吃一点东西,漫步在无人的街头,有时候彼此的肩膀碰撞在一起,他的心偷偷乱跳。那次她去见一个男老师,让他在桥头等她,她为什么要反复给他解释呢?还有听说他不喜欢甜食,就都换成了咸饼干,那个品种是当地买不到的啊。
在那个清明的前一夜,她给他讲了那么一个故事。上一个星期天她回老家去,客车在半路坏了。身边的年轻人借来一辆自行车,想要送送她。在路上他们很谈得来,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快到家的时候,她才发现有点糟糕,因为她觉得已经爱上那个人了。那个人呢——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的,他非常喜欢看书,不过他比她要小……她满脸通红没气力讲下去了,而他似乎也猜到了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当时的他还是那样的生涩,一点不懂生活。她不敢看他,拿手蒙住眼睛悄声说,我太浪漫了、我太不应该了,我不应该拥有那样的感情的——大滴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然后扑在枕头上嘤嘤的轻泣。
想过去安慰她又不敢,想要逃离那个地方更不敢——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个钟点的啜泣对他来说远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又过了多久,她终于好了。她仰起雪白的脸问他——饿吗?他说好饿啊。其实并不饿,她总算开口说话了,他好轻松。
她打开了小火炉,煮了四个荷包蛋。她碗里只一个,给他舀了三个。春夜的窗外,飘落着白色的槐花。她披上一件鹅黄色的绒衣,很冷的样子。他们把蛋拿到楼下的天井吃。他们都没有说话,就坐在天井里看天上的星星。
一个夏天的午后,他躺在床上阅读普希金的《叶浦盖尼.奥涅金》。当他读到纯真的达吉娅娜写给奥涅金的那封满怀少女羞怯和热情的书信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而读到后来达吉娅娜拒绝奥涅金的求爱的那段独白,他早已泪流满面。可怜的奥涅金,可怜的达吉娅娜!喃喃自语中,看似在为十九世纪的俄国贵族热烈而纯粹的爱情而流泪。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