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可卿
这篇文章很好,无论是从意境、情愫、还是从女子的眉目间,都很好的写出了一位大家闺秀的生活。如果我是一只狐狸,我企求君带我回家,给我一个安逸的家,我们一起过素色生活。假如有一天,君厌烦我了,就用我的狐毛做成一件价值连城的狐裘,君高价卖出去,这样我用我卑微的身子换回君的一世荣华富贵。牺牲妾,成全君,爱情从来都是牺牲与成全的事情。此文,很灵动,像羽毛一样轻盈,抖落在眼前,眉前,心头上。是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有一颗朱砂痣。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我不是漂亮的女子,从来都不是,我只是妖魅,令人无法抗拒的妖魅。甚或,晨起时,看着菱花银镜里那张脸,我会迷恋上自己,彻骨地恋上自己,以至迷失惶惑,怅然久立。
为什么不呢,错不在我,是你们,让我犯了我不想犯的错。
如果有下世,我愿,生在陋巷里,过一生。穿破旧衣裳,吃粗淡地饭,抬起腿,去我想去的地方,张开嘴,疯笑或者大哭,随我所愿。
可我却不能离开,这个大院子,从未走到过尽头的大院子。这里有花有草,有树有苗,有绫罗绸缎,有锦衣玉食,有所有的一切,却没有我想要的,自由。我是一个客人,按照他们的要求,举手投足言笑如矩,从记事到现在。
喜鹊欢吉,大红铺天盖地
那个仲春里,百花将欲盛开,天地间,回荡着难以明言的暧昧,一切都蠢蠢欲动,只有我,在自己的小小绣房里,安静地纹着画笔下的喜鹊,它正站在一枝旁逸而出,虬劲如铁的红梅枝上,披着黑白交织的羽毛,如黑玉一样漆黑发亮的眸子,微微张开的小嘴,半露半含细长的粉舌,稍稍倾斜的小脑袋,倾吐出佳信纶音,令这个世上所有人着迷,他们说喜鹊报喜,而我,心下安然一如往日,心似古井之水,无波无澜。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的指上,古玉一样的透明,却有水冰一样的质感,细长紧致纤瘦地指上,拈着那枚银针,端详着笔下的绣作,我很满意,八个月的辛劳,终于将大功告成。这丝丝缕缕里,都是我青春的韶光啊,突然,我觉得喜鹊眼似乎闪过一道光,令我小小的心子不禁跳了一下,难道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今天。
转念又想,随它去吧,当来的,迟迟晚晚,总是要来,挡不住的是时光,心里的平静一如往日,而环眸整个小屋,却还是悲从中来,墙上挂着的那几卷画轴,西施綄纱,飞燕起舞,红玉听琴,贵妃赏月,是我从如海籍册中选出来,并手绘于纸上,她们伴着我度过了,那些朝朝暮暮云卷云飞。床上的淡绿丝绸薄被,也是夜夜环护身侧,坐下紫檀六棱圆面凳,面前红木长条莲花几,更是起坐不离须臾,而今,却都要别了,不知今生,会不会有再来的时候。
窗外已经传来细细的鼓乐声,大红的轿子,沸腾的迎新人群,渐行渐近,我捧起手中的纹绣,想着,从今后,就要为人妇,为人媳,为人母,我的眼里竟然掉下泪来,在这儿度过的青春韶华,终是如此逝去了,那个一尘不染冰青玉洁的女孩儿,别了。
莲花盛开,淡粉洇染心湖
起轿落轿间,我成了贾府的长孙媳,我的男人叫容儿,他,像个豆芽一样细细长长,神色中总是透出不安与踌躇,全无挥洒谈吐与机智应变,他总是默默地,坐在我的旁边,像我的侍女一样,低头不语,面上却带着晕红如霞。
夏天,来的那么突然,我还没有作好准备,它就倏忽而至,闷热,如同这个大院子一样,让我窒息,幸好,他们留了一个大湖,我让人在里面种了莲子,那种苦苦的莲子,却能开出绚丽的花来,现今,是赏玩的时候了。
日落西山,晕光如束,我轻移莲步,扶着侍人,去了那片湖边,果然,偌大的湖面上,布满了层层叠叠肥大的叶子,绿油油地,看着令人赏心悦目,忘却一天焦阳的灸烤,而那些如剑一般挺立着的枝干上,明明白白结出了,含苞欲放的蓓蕾,像一个个羞赧地梦,更令我喜出往外,留恋忘返不舍离去。却忽略了头顶上愈积愈厚的乌云,等到一声尖利的雷鸣,将我从梦境拉出来,已有粗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转瞬间就成瓢泼大雨。
没奈何,我只有躲进回廊里,令侍人去取雨具,凭窗而立,独自看着大雨中的荷塘,雨声被放大后,更显声势浩大气质惊人,一丝恐惧令我不寒而颤。
猛回首,却见回廊的另一头,踱步而来一个男人,气度雍容,华贵内含,不怒自威。我识得,那是公爹爹,无奈廊内没有回旋藏身余地,我只能弯下身,福了一福叫声爹爹。
再起身,立于他的身后,看窗外的风雨,飘摇不定的莲花,我的心中多了一份安然与从容。
桂子飘香,海蓝厚重如耶
当凉爽的北风,吹去罩在大院子上的闷热,我的笑容如秋日的暧阳,时时挂在脸上,贾蓉,在我面前,更是嗫嚅不成语,他最终远远地躲开了我,像鼠避开了猫,我不解,却也由他去了,当去的,终是会去的,当来的,总是会来的。
公爹,在我小小的心里,总是浮上岸来,想起他的胡须,倔强挺立根根如针,想起他的头首,硕大沉重昂起直立,想起他的肩臂,厚重宽阔虬肌隆突,他是北方的大汉,身上总有一股呛人的血腥味,仿佛沙漠戈壁朔风浸透,令我沉醉入迷,不能自拔。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唯有看我时,是浸渍了柔情蜜意,如海水一样,绵厚深沉,在看别处时,他的眼睛冰冷如霜沉静如铁,如鹰似鸠。
有外人在时,我总是弯下身子,低下头去,叫他爹爹,然后匆忙离去,他则从喉咙深处应一声,若有若无,或者一声不吭,如铁铸冰凿般。
没有外人时,我不叫他爹爹,也不敢叫他哥哥,只是称他,喂。而他总是会意地笑容满面,擎一杯香茗,忘记送入口中,呆了下去。我则愿意在他的目光里,低下头去,注视了脚尖,感受着他的深情,一动不动,任时光飞逝如箭,慢慢体会那种宁静中的悸动,那是一份甜蜜的忧伤,裹挟着美好的忧郁,我任自己像一幅画,或起或坐,或立或侧,或笑或嗔,让他慢慢地欣赏,欢愉,沉醉。或许,这就是永恒了吧。
我满意,欢愉,也沉醉,舍此,别无所求。在这桂花流香时,戏嬉于这份深蓝色的情意里,男女之间,或者,这就是极致了吧。
玉尘飞扬,素白倾覆内外
沉浸于那些浓洌的甜蜜中,我忘记了身旁的所有,每天,或贮倚栏前,或立于花间,或徘徊亭台,或游转廊苑,盼他的身影,出现于眼前,不曾奢望,怎样让这份种子,开出美丽的花,却于偶然间,听闻了,周旁侍人的窃窃私语,见她们指指点点喁喁不休,我终于明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把玩的太久,终会成伤。
低下头去,怜见心已成冰,在这个大院子里,走不到尽头,亦不可能走出,凭我,仅仅是一场花期,开过,终会萎谢,成尘。
安静地坐下来,换去银瓶里的莲花,这个朝开暮卷的精灵,伴着我,度过了那些晨昏,而今,北风横扫而过,它过了自己的花期,闭合了小小的心子。
不再出门,我把自己锁在小小的房子里,用那枝雕花嵌银玉簪,挽起如瀑千丝绿云,额际,点了玫瑰红玉脂,围那条缀玉携金同心回环链,披盘丝画梅云绕绸锦衣,腕上,带了那只墨玉海蓝彻光镯,饮下碧玉春风玻璃盏中盛着的,浓艳的鹤顶红。
看见他们来来回回,她们匆匆忙忙,屋里屋外婉言相劝,我的心里很平静,当去的,终是要去的,只让那些晨晨昏昏,那些起起落落,那些沉沉浮浮,不再羁绊于心间,舍了,淡了,远了。
也听见他的叹息,如重鼓响彻心底,这是我的命吧,不是我的,总是得不到,而曾经拥有过,也已足够了,若昙花之一现,足以令我淡薄地一生,回味久久了。
雪花落下来,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天地之间,那无边无际的素白,是对我的送别,还是挽留,或是慰藉,我笑了,毕竟,前方的路,踏雪有痕,你会找到我的,如果,你想。
来生,让我生于陋巷,仅求能遇见你,过我想过的生活,只让我的妖魅,盛开在你一个人的面前。只让我作你一个人的妖魅,愿那时,你还记得我,与我一起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