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风韵

风是乡村土生土长的灵魂。

乡村的风，不喜欢老是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像一个幽灵似的一天到晚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着，时而南时而北，忽而东忽而西，村头寨尾，坡前坳后，田野溪谷，山林草坪，它都要去游一游、荡一荡、看一看、瞧一瞧。它游荡到哪里，哪里就能感觉到乡村的气息。

由于常年在乡下生活和工作的缘故，乡村的风和我混得很熟很熟，熟得就如同我手掌上的纹路，根根脉脉向我的全身漫延；也如同我脚底下的黄土地一样，闭着眼睛都能知晓她的音容笑貌。君子之交淡如水，浓似酒，乡村的风每次见到我，和我都很亲热。

当然，和任何事物一样，乡村的风也是有脾气的。不同的时节、不同的节令、不同的地方，风的性情也绝然不同，甚至大相径庭。若是春天，乡村的风就像一只只摇头摆尾的黄狗，伸出温热柔软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我的手，扯我的衣，怎么赶也赶不走。若是夏天，凉飕飕的风一股股吹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气息，带着袭人的花香，抚摸我的脸蛋，浸润我的心脾，心里啊比含着一块冰糖还甜蜜呢。若是秋天，风里便有了庄稼成熟的味道，那幽幽的醇香，好像一个去街上打酒的孩子，不小心把酒泼了一路，让人隐隐地有些陶醉。要是冬天，风里裹着雪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风中的雪花就像无数扇动着翅膀的玉色蝴蝶，轻柔地飘飞着，那又是一番风景。

因为风的缘故，乡村里许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物，被风一页一页装订成一本书后，便有了诗情画意。你瞧，那晚风中的炊烟，弥漫了整个村庄，袅袅娜娜的，婷婷立立的，怎么看都像一个个风姿绝色的村姑在轻歌曼舞，透明如秋水，温柔似春花，笑语盈盈中，不知捕捉了多少人的芳心啊！你再看屋前的那一塘池水，无风时它是那么的平静，就像一个藏在深闺里的村姑，羞羞答答的，不敢见人；可是风一吹，便泛起层层微波，那波或浅蓝、或蔚蓝、或草绿、或深绿，或绿中带蓝，或蓝中带绿，那盈盈的一池水啊，恰似美丽村姑的眼眸，水灵灵的，每一眼都在传情。还有秋风中的那些落叶，一阵风来，像一个个美丽的精灵，从眼前飘然而下，又一阵风去，满天这样的小精灵翩然飞过，就像有许许多多只金色的蝴蝶，忙忙碌碌的，欢聚一堂，仿佛在开一个盛大的聚会，想不到，风中的落叶竟也如此美丽！

风是乡村的根系，是乡村最恒久最沧桑的生命。说到乡村的风，让我想起两件事。第一件是，那时我在红石林镇政府工作。政府有一个女干部，生了一个儿子，都一岁多了，还像刚生下来时一样，瘦不拉肌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那位女干部的母亲从村里来政府看她，见之，说，这孩子欠风，要多到户外兜兜风。之后她每天都要带孩子在户外兜兜风，不几天，那孩子就长壮了，会说话了，会走路了。那位女干部很纳闷，问她母亲，她母亲说，孩子见风长啊。第二件是，有一年冬天，镇政府组织镇干部大搞植树造林，我们在四周的荒山栽满了树，顺便我在政府院子里也栽了一棵樟木树。栽之前，我下足了底肥。可是几年过去了，山里的树都绿了，可那棵樟木树耐死死的，要死不活的。我就问老书记，老书记说，这树缺风，需要换个地方。我重新把树挖出来，栽在一个通风的地方，果然，几年后，那棵樟木树就非快地长大了，成了镇政府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乡村是一本厚重而古典的线装书，用土得掉渣的话语写着同样土的掉渣的事儿。乡村的一切似乎都随风而来，一切又都随风而去。在乡村，有关“风”的说法很多，比如什么“风马牛不相及”、“风俗习惯”、“风水宝地”、“风水先生”啊等等。然而我最留意的是乡村里的风水树。我发现，每个村子都有那么一棵、或几棵、或一排、或一片风水树，如樟木、桂花、银杏、榆树、松柏等，这些树种寿命长、不落叶、质地好、易生长。这些树都是一些上百年上千年的古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参天耸立，遮天盖地。那是一个村子的象征，象征着一个村子的历史，一个村子的兴盛。她庇护一村的人、畜和其它有生命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保护她的义务，都有爱护她的责任。“树在人在，树旺人旺”，每到逢年过节，村子里的人都要在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烧香敬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乡村里的许多事物，小至一棵草，大至一棵树，乃至一条河、一座山，都与风息息相关。春到人间草木知，春风归来遍地绿，它们不得不绿；秋尽江南草木调，秋风君临千叶黄，它们不得不黄。在这黄绿转换中，永远不变的似乎只有土地，只有风，一拨一拨的风，吹了几千年，上万年，它吹走了许多东西，也吹来了许多东西。

我在乡下工作的时候，常在乡村里行走，每当我遇到风，我总觉得我一身清爽，通体舒坦，把我全部身心与每个毛孔都打开，使我的灵魂渐渐从肉体中飘向一个心驰神往的地方，把那些曾被往事打成皱褶的情感抚摸得平平展展。

哦，乡村的风，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