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
感人肺腑的语言,概括了奶奶平凡质朴的一生。文章用小事显真情,很真实,动人心弦。
有些日子没有睡老家的炕了。半夜,一阵狂风吹开了窗户,我惊醒。我睡着的地方,是奶奶曾经睡过的,我把身子实实的铺在炕上,奶奶似乎就在身边。听过许多神怪的传说,我倒是宁愿我能在这狂风乱舞的冷夜里见到奶奶,可是,风太大,灵魂怕风吗?
收物业费的来过,因为不能解决漏水的问题,我拒交物业费。当我送客关门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奶奶的话:“娃娃,给人家。没钱吗,我这里有。”我似乎看见奶奶用颤颤巍巍的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在那个黑色的搭襟棉袄的里层摸索着。钱总是卷成一卷,口袋是用天蓝色的棉布另缝上去的。奶奶在最后的几年里,不曾自己花过什么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现成的。大家你给一百,他给八十的,奶奶就小心翼翼的装在贴身的口袋里,奶奶见不得儿孙们说钱不够,谁说了,她都会重复一句话:“没钱吗,我这里有。”奶奶见不得欠人家的,我在跟随奶奶十几年的时光中,总是见别人借奶奶的,大到钱财家什,小到针线米油,可我从未见奶奶问别人借过什么,更不要说欠。
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水果,奶奶故去后,我喜欢两样,葡萄和哈密瓜。因为每次吃的时候,我就想起奶奶。这是奶奶最爱的水果。葡萄据说是可以降血压的,而且甜软。奶奶在跌了一跤后,牙齿就不能吃任何硬的东西了。哈密瓜,奶奶总是叫抱头白。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但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奶奶说的时候那么亲切,像是在讲奶奶苦难的岁月里最温馨的奢望。以前不喜欢吃汤圆,但现在总时不时买一些放在冰箱。因为那次夜里,我梦见奶奶了。在老房子里,一屋子的人,有许多故去的爷爷辈,还有活着的爸爸辈,还有一个我。奶奶盛给我一碗汤圆。我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因为汤圆是半生不熟的。醒来,才惊觉,我的魂是真的去吃奶奶煮的汤圆了。奶奶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是我,故去了,还是一样。奶奶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总是好客,家里有吃的,总是分给大家吃。佛经里讲,真诚待客也是有功德的。我相信奶奶的这份功德更是深厚。
我更是喜欢奶奶的那个院子。春天,奶奶种上各样的花。我哼哧哼哧的从水井里压水来浇灌。等最爱攀援的金丝荷叶吐丝的时候,我和奶奶一起砍杨树枝,沿着花池插上一圈,错斜了形成一个个网状的花格,绑了起来。等到可以吃粽子的时候,金丝荷叶已经绿绿的爬满了网架,那鲜亮的橘色的花朵映衬着初夏的阳光格外的好看。院墙边上的杨树枝上,喜鹊喳喳喳的叫着,村里的媳妇们便时不时的来了走了,为的是这一院子的鸟语花香。我早已脱去了厚厚的棉袄,满头是汗的偎依在奶奶怀里,听奶奶讲麻雀和燕子之间的争吵“叽得儿叽,叽得儿叽,看你吃的是五谷杂粮,穿的是毡毡片片,看我吃的是虫虫蚁蚁,穿的是绸绸缎缎。”那是最明媚的春色,还是最温暖的初夏,我像一只快乐的雏燕,刚飞出窝,新奇的聆听着大自然最美的声音。
女儿在听到猫叫狗叫时总会问我,“妈妈,猫说的什么”,我会说,“来,和我玩”。女儿问我,“妈妈,狗说的什么”,我会说,“来,欢迎你来我家”。我会把奶奶学燕子的话学给女儿听,女儿缩着脖子笑个不停,问我“妈妈,你怎么能听懂它们的话?”我突然想起我居然没问过奶奶,奶奶怎么知道燕子的话?我告诉女儿,用心听,就能听懂。因为我相信奶奶用心听过,是为了用心的给我讲。
奶奶的小院子里,各色的花儿一直开,到十月是黄色的秋菊。我一直闲臭,觉得秋菊臭臭的味道是不应该和那些香香的花儿们开在一起的。但奶奶还是一季一季的种,到现在,秋天最美的莫过秋菊了,我爱上了它,是因为它质本高洁傲雅,更多的是因为它曾在奶奶的院子里盛开过。
上学的那几年,宿舍有个回族姐妹,她的妈妈做的麻花很好吃,每周末她都会带一些。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到奶奶那里,说想吃麻花,奶奶便买来了泡打粉,给我炸了一大包麻花,让我带到学校吃。那个时候,爷爷和奶奶在洗毛厂那间不甚宽敞的门房里,一个月仅靠爷爷200元的工资生活。洗毛厂的平房里,租住着一家卖服装的。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奶奶神神秘秘的拉着我要去人家家里,看着堆在地上的衣服,奶奶说喜欢哪件让我挑。我挑了一件绿色的毛衣,至今,我穿着那件绿毛衣的照片还在。只是我不知道那件毛衣的代价是奶奶节衣缩食的过了三个月。
记得没结婚前,看到姐姐手上戴着金戒指,当时毫不留情面的说姐姐庸俗。现在,我手上也有一枚。那是结婚的头一天,奶奶交给爷爷让送给我,并且带话“花子你可能不喜欢,换点钱花。”可是,我没能舍得,我一直戴着,洗衣做饭,出门在家,一直戴着。奶奶的孙子孙女十几个,独独我收到奶奶这么贵重的结婚礼物,我怎能将奶奶对我的爱换成金钱?只要戒指在,奶奶就在,奶奶的温暖,奶奶的爱都在。我会在我闭上眼睛前摘下,送给我最喜爱的儿孙。当然我不奢求谁能如我一样因为怀念而不舍,我也许会重复奶奶的话“花子不喜欢,换点钱花。”
西大滩的苍茫留下了奶奶那企盼的眼神。在那里,我搀着奶奶,走在高洼不平的路上,奶奶问我“有啥不高兴的,说出来我给你说和说和,不要闷在心里。”我倒着所谓的苦水,诉说着周围人对我的不好,其实是因为我不够成熟,不够大度,可是奶奶却一个劲的骂着“那么坏的人,不要理他们”奶奶是在溺爱我吗,可是,我喜欢这样的溺爱。我受不了妈妈对我的严苛,所以总是报喜不报忧,在外打拼的辛酸从未言讲,可我能说给奶奶听。她的心是我的港湾,包容着我所有的任性,自私,偏见,也温暖着我的善良,真诚,热情。每当我对女儿严厉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奶奶。奶奶说“从小到大,我从未指过你一指头。”的确,我的印象里,没有奶奶的打骂,责备。总是奶奶的迁就和溺爱。这世上,我得到过所有孩子最最奢望的爱,溺爱。也许溺爱是不理智的,可是,我曾经那么幸福的得到过。
女儿四个月大的时候,我带着女儿到西大滩奶奶那里过春节,我总说,这个小坏蛋如何如何。奶奶听到,制止我,人嘴里都是有毒的,叫宝宝,叫宝贝都行,就是不能叫坏蛋。我从那个时候改口,一直叫女儿宝贝,女儿也真的是越来越有福气了。后来,女儿拉肚子,奶奶着急坏了,给三姑打电话找来了车,立即让我到平罗县医院去看。奶奶说以前六姑拉肚子,没有在意脱水了,差点就没命了。女儿不见好转,我决定回家给女儿看病,奶奶丝毫没有留我,一个劲的催促着我。除了这一次,每一次我走,奶奶都在苦苦的留我,希望我多陪陪她。奶奶爱屋及乌,女儿应该是感受到了。尽管奶奶不在了,可女儿总会提起关于奶奶的话题,我想奶奶一定听到了。奶奶也一定在微笑。
每一次给女儿穿袜子,女儿最小的脚趾总是调皮的卡在外面。我会想起奶奶。奶奶粗糙的手,在给我穿袜子,手上粗糙的皮肤和尼龙的袜子摩擦,那轻微的刺啦刺啦声,好像还在脚上继续。袜子上落着各色的布补丁,厚实,温暖的包裹着我的双脚。我不知道脚被冻肿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奶奶给我穿袜子那一刻的滋味,到现在一直在。现在总是感叹,冬天真冷啊,可是小时候的冬天,怎么不冷呢?小时候的冬天照样下雪,照样刮着呼呼的西北风,照样结着厚厚的冰啊。
看到街边卖挠痒痒的,买了一个回来。奶奶也有一个,很多年了,磨的光溜溜的,挠着舒服极了。老公和女儿拒绝使用,总是在我剪指甲的时候,一起喊,留点儿挠痒痒。可我拒绝老公和女儿的指甲,我喜欢用奶奶的方式挠,总有一天,我这个也会磨的光溜溜的,我老了,洗不动澡的时候,不论有没有人,哪里都可以够的着,让皮肤舒服惬意。奶奶叫这个“不求人”。这是奶奶一生最典型的性格之一。我在细微之中再一次沿袭。
奶奶啊,这无尽的思念,你可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让我用着粗糙的文字,写下我对你深深的爱,夜里,你的灵魂是自由的,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黎明到来,你就会离开,我希望这夜再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