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水

傍晚，路过街边，目睹了一起交通事故。骑摩托的男子被一辆黑色桑塔纳撞出十几米远，当场毙命。后来，男人的妻子和孩子来了，瘫软在路边的女人凄惨地哭泣着，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路边默默地坐着。

夜半，做了一个很难受的梦，梦里是燕子，燕子那张娃娃脸，挂满了泪。

惊醒，所有关于燕子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一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时日。燕子几天都没来上课。我们几个要好的到周末去看燕子。燕子的家在一条宽宽的石子路边，很好找。远远的却看见银灰色的铁门楣上白色的纸旗子。燕子默不作声，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我们站在地上，不知道怎样继续呆下去。燕子的妈妈坐在里屋的炕角，头无力的倚着墙，眼里一片灰芜。那个时候我真正明白什么叫面如死灰。燕子的妈妈就是那样的表情，有些吓人。燕子的爸爸是自杀的，因为赌输了五千块钱，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燕子自此再也没来上学。但我想念燕子。她的娃娃脸，扬月一样的嘴角，还有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和吊在屁股上的长辫子。

我以为燕子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命运一定很好，至少是不用受苦的。

两年后，听说燕子在县城里最大的宾馆里当服务员。那个时候，服务员是个有颜色的职业。

四年后，听说燕子到外地去了。

十六年后，一个刮着大风的中午，我急着去上班，看到一辆速度不快的摩托车后座上熟悉的面容，我停了下来，大声叫“燕子”。摩托驶过又倒了回来。真的是燕子。娃娃脸没变，可是脸色却是皴黑的。那星星一样的眼睛也黯淡了不少，当年的长辫子，只见脑后一个凌乱的髻。燕子似乎很忙，留下了一个手机号便和她的男人走了。

我急于想和燕子聚聚。我拨通了电话，燕子和她的男人一起来了。我知道燕子现在条件还算不错，男人在工厂上班，自己在乡下种着十几亩地，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对了，燕子在城里还有一套房子，虽说旧了些，但一直在出租。燕子的男人很随和，我看得出来，燕子虽然面色憔悴苍老，但心情是愉快满足的。我便放下了对燕子的牵挂。

在夏日的一个傍晚，燕子蹬着三轮，远远的叫住了我。找了个地方停下了三轮，和我聊起了儿子。儿子在县城读小学，每天下午，燕子从老家过来，陪儿子做作业，做完作业，安顿好儿子，自己顶着星星再回老家，家里的女儿也需要她照顾。我终于知道燕子的憔悴苍老是什么原因了。燕子的老家离县城十几里路，一天一个来回，而且是傍晚到夜晚的这段时间。燕子白天还要忙庄稼，还要照顾女儿，照顾家，难以想象，燕子以怎样的毅力日复一日的奔波在这条路上。燕子看我吃惊的目光，那扬月一样的嘴角在皴黑的脸上绽放开来：“他只要学习好，我怎样都行。”燕子是在给儿子的人生铺路。

后来几次在街上遇到燕子，她都匆匆忙忙，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燕子，我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母亲。

再一次遇到燕子，燕子正旁若无人的坐在街边的修鞋摊上修鞋子，我突然间又想到母亲。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优雅的。尽管在很多年里，母亲出门总穿着表姨给的一身衣服，裤子的裆部还有用缝纫机转了几圈的补丁。可我依然觉得那是一身好衣服，不然母亲不会总在出门的时候穿。

我也是一位母亲了。我没有太多辛酸辛苦的往事留给我的孩子。我看到街边的那对悲惨的母子，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多么艰难。可是，也许正是岁月的艰难才会造就那么些坚韧的品格，平静，朴实，水一样奔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