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是美好的

尽管城市已经被污染，但是春天还是美好的。

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那里是否已经污水横流，或者是烟尘滚滚，春天还是会带着清新的细雨和暖暖的单衣不期而至，带着欢乐和希望突破重土，悄然呈现于眼前。

去年的上半年，我还是在一座南国城市里工作。那里号称南国油城，那里盛产油页岩，有一座大型炼油厂。炼油厂高耸的烟囱上经常喷出火花或冒出浓烟，而天空就常常飘着汽油味。当然那里也还是有春暖花开的。不能说那里不美，只能说美得有些缺憾。

我在那里度过了四载春秋，我没有览遍那里的街树，也没有踏遍那里的草坪，我几乎连那里的公园也没去过，自然，我也几乎忽略了那里的春往秋来。

我在那里是在一间精神病医院上班，工作环境基本上是全天候封闭的。铁门，铁窗，和一群疯疯癫癫的人一起，度过朝夕。在封闭的病房里，虽说不会连光线也是灰暗的，但是至起码没有花草树木。偶尔能从窗户望出去，瞅见种在墙外的几缕绿叶，但那要在工作的暇余。然而，即使工作有暇余，而你还呼吸着病区那不怎么流动的空气，你除了能解读出几许郁闷，也解读不出几分新意。

夏天闻着太阳也蒸发不了的汗味，冬天闻着十几天不洗澡的肉垢味，偶尔还夹杂着屎尿的臭味，一年就失去了四季。生活变得平淡无奇，情绪也变得疲软无力，心境的主色调是垂头丧气。你不会因为病人精神错乱，失去理智冲撞了你而有多少愠怒，也不会因为治好了病人，其家属感谢你而有多少喜悦，因为你似乎也精神凌乱，恍恍惚惚。

而时光流逝毕竟是不变的旋律。一天除了工作八小时，其实还有十六小时可以自由打发的，那是生活。生命，父母已经给予我了，那应该怎样活呢？

那时我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我性格内向，不懂交际，工资也少，我不懂得寻欢作乐，也经不起寻欢作乐。每天，当我走出病区的大门，就是奔向饭堂，然后就是折回宿舍，或看书，或听下歌，更多的是蒙头大睡。

生活就是这么单调，又是这么周而复始。

病区的味道自然难闻，饭堂因为已经承包给私人老板了，医院又地处偏僻，吃饭处仅此一家，别无分店，老板为了暴利，饭菜虽然卖得挺贵的，却没油没盐，吃不出好脾胃。我是精瘦如藤却精神不佳。那么宿舍呢？宿舍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一台DVD加音响，还有四堵墙加两扇紧闭的窗——因为医院附近有一间水泥厂，那里的粉尘经常飘过来，为了少洗被服，只能闭门闭窗御之。在宿舍别无他事，那么就看一会书吧，书中自有黄金屋，应该可以怡情的。然而由于经常关闭门窗，空气抑郁，人也抑郁，除了满脑昏沉，连DVD放出的歌也觉得毫不振奋了。似乎只有睡，但睡得多了，又腰酸背痛。

那么出去走走吧。是的，偶尔也会出去走走的。走在公路旁，夜灯下，看着疾驰而过的车辆，抛给自己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尾气。酸楚间瞄见夜灯下自己瘦长的身影，唯余一种心情——形单影只！

那时我的心境是满目疮痍，根本不会留意还有春暖花开。

直到那天。那天是2008年5月12日。那天一场地震震荡了中国的汶川，也震撼了我的心灵。

应该说震撼的不仅仅是我，是震撼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那天之后我看见平时工作空余时间或抽烟，或打瞌睡，或吹牛，或无所事事，只等待下班的同事们，会不由自主地集中到电视机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那残碎的画面，个个含满期热泪。那天之后我们不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工作之余会争着看报纸，阅读当天关于地震的最新的消息。那天之后我看见那些因为工资低，生活拮据，会为一毛钱与小贩讨价还价，口沫横飞的同事，都在捐款箱前慷慨解囊。那天之后平时很少关心八卦消息的我，却对“某地有位老婆婆，生活很贫困，没有钱，却为地震灾区捐献了三担大米”之类的消息很感兴趣。是的，我忽然觉得，如此种种，很让我焕发精神。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捐出了两个月的微薄的工资。

那天之后，每当工作之余，我会跑到窗前看看墙外树上挂起的几丝绿意，它们长在路边，似乎总是摆不脱灰尘的蒙蔽，却总是沐着和风。

虽然那天之后，我仍然决意要离开那座城市，前往一座更大的城市拾梦。离开那天，我仍然单身只影，背着简单的行囊，然而我已经甩开了早前的郁闷、惰意与垂头丧气。我也不能说踌躇满志，但是我很幸运，我参加了见工那间医院的“汶川地震救援医疗队”被派往广州白云机场迎接从汶川转到广州治疗的伤员。我有幸为灾区的人民尽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我是幸运的。

而今，一年快过去了，我所处的工作环境比原来好了很多，但也仍是城市的角落，有时出外走走，还是能看见农田、鱼塘或者荒地。走尽了水泥马路也还是有沙石黄土铺成的土路。

在这里，走在马路上，汽车也还是会抛给我一脸的尾气。走着走着，冷不防也还是会碰上一道淌着污水的沟渠。

然而工作之余我还是喜欢出来散步。一年过去了，我已经有了我的爱人，出外走走也多了一双手的搀扶，我也多了一份责任，搀扶另一双手。

现在又是春天了，它仿佛不着痕迹，悄然降临。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们搀扶着，我们向前走去，我们看见路边的花儿正盛开，虽然它们还是难免有灰尘蒙蔽，但它们却总是愉快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是的，尽管城市未能濯清污染，但是春天还是不乏美好。

人的生活也一样，虽然我们还会时遇不愉快，但是欣赏春天吧，生活终归还是美好的。

让我们坚信吧，只要我们互相搀扶着，努力地走下去，不管在什么样的路上走，我们还是能走进春天的怀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