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的圣地
武汉指挥学院:宁长林
军人永远是我们心中最可爱的人,他们无私的为了祖国默默奉献着青春乃至生命,哪里最艰苦哪里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哪里最危险他们就冲到哪里,军人用纯洁谱写着生命的凯歌。
目极雁门道,青青边草春。
一生事征战,匹马同苦辛。
末路成白首,功归天下人。
刘长卿《从军》
我曾经无数次梦见那片山林,梦见那些被孤独和梦想包裹的青春岁月。
我当兵的地方是一个叫大巴山的山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第一个夏天,当我和48个兄弟被大卡车拿进这座深藏在山沟里的营房,趁着大伙儿下车,我往四周看看,发现除了来时路,其他方向都没有了延伸的路面。
“路到头、水到头、电到头,这就是我们的窝了!”我悲哀地想。
下车的时候,一帮老兵非常亲热地给我们拿行李,连说车上热吧,赶紧下来凉快凉快。看到身体结实的新兵,有的还用拳头在胸前擂一擂说,这兵不错!
“欢迎同志们来到风景优美,空气清新的九中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担负国家XX储备库安全守卫任务的武警战士,这里的安全连着国家安全,社会稳定,你们是中队建设的新鲜血液,中队兴衰,你们肩上责任重大……”中队长杨新华热情洋溢地致完欢迎词,大手一挥:“十分钟后,组织开饭。”中队干部的欢迎问候和老兵的平实和善多少安抚了一些我失落心情。
记忆里第一顿饭还不错,十菜一汤,猪、羊、鸡、鱼都有,摆了满满一桌,那时部队加餐兴喝酒,一人一瓶啤酒放得整整齐齐。自古酒与军人有不解之缘,出征、凯旋,高兴了,伤心了,喝一口酒,不仅仅是壮行,鼓劲,更是军人友情的交流,这种感情不用说,但一定在心底奔涌。只是现在不让喝了,怕有人耍酒风,却也让战友间少了一些交流的默契。有了酒,大家的交流显得自然多了,餐桌上,新兵向老兵、班长、干部们敬酒,说请多关心、多帮助的话,慢慢地彼此间的距离不见了,失落感在融洽中渐行渐远,聚餐结束时,杨队长端起酒杯说:“兄弟们,这里偏远闭塞,你们很辛苦,我知道!但还得请你们努力,中队全面建设你们是主力,不扛回荣誉,我们对不起来军营走一趟!……”这时候的人是最脆弱最感性的,队长的话触摸到了我们最柔嫩的部分,贴心的极了。多少年过去了,虽然我并不全部记得队长讲的话,但那份感动依然浓烈。
感动归感动,现实是真实而不可违逆的。当军营生活画卷缓缓在我们青春的轨道上展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们面前首先遇到的最大问题竟然是----水,这却实令人吃惊!我想到了寂寞孤独、单调乏味,甚至想到了三年内可能出不了一次大山,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你想想,青山和流水向来就如同孪生兄弟般结伴于人们思维里,在这样的山里没有水吃,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时候,“流氓”彭高连很灰色、很地道地说了句谒后语:“他妈的这鬼地儿,黄牛黑卵子—格外一条筋。”话粗理不糙,民间语言真绝!
据老兵们说,中队靠东边那个水库原来是中队官兵食用的水源,但现在里面泡满枇杷杆,水面飘浮着一层绿藻,臭气熏天。那是村民们唯一的副业,泡好后撕了皮往外卖,附近能蓄水的地方都泡满了枇杷杆,水被污染了。中队百来十号人的饮用水是大老远从目标单位水塔内引来的,每天由通讯员专事灌满一个20多立方的蓄水池。按照先吃后用的原则,队领导每天早上派一个班出公差,负责从蓄水池里运水注满炊事班的小水池,然后各班再由小值日打两桶水提到班里,让大家洗涮。桶是统一买的,全班勉强够用。最可恨的是洗澡,一池子水,无论如何省着用,洗不到一半人池子就干了,然后又等着注水,那个眼巴巴望眼欲穿的劲,不亚于等待约会的情人。偏偏那时候部队训练抓得紧,经常有所谓“机会训练”,其实就是加班加点强化练兵。刚下队那会儿正是夏天,头顶上悬着的吊扇因为山里电压低,要死不活地转着根本送不了凉爽,反正睡不着,大伙就在干部骨干的带领下,连练带玩地拖到十一点。再去洗澡简直就是折磨,后面去的如果人少,就用脸盆从水管接水,打点香皂匆忙冲掉了事,算是洗了个澡。人多时只能一起等着注水,于是蓄水池边常常聚一大群等待洗澡的人。军语言:官怕聚,兵怕散。那个时候,部队业余文化生活还不丰富,电视机一台,只供看新闻用,业余时间除了打“双升”,就是围着篮球转。突然间有那么一个说话的地儿,大伙儿可算能发泄郁闷了。一大群兵无组织无纪律地光着身子挤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侃山、发小牢骚。有一次,小胖子在谈到到有机会出山的最大愿望是什么时,自豪地说,一定到支队机关澡堂好好地洗个澡,被“假秀才”昌国刚狠狠地奚落一顿:“穷人的最大理想就是吃肉葱卷大饼哟!瞧你那点出息,如果是我,就去找个游泳池畅游一番。”我笑骂,“假秀才”你他妈的那点理想也不怎么的!大家哄笑。
我们多数没有这么高雅,很多时候都谈到各自心中的女孩,勾画未来女友的音容笑貌,设计花前月下的温柔,说某某又在躲着给女同学写信……。如果这个时候“流氓”彭高连或“模范”宛少清在的话,多半是大家攻击的对象,全中队除两位最高首长,只他俩人一个有女友,一个有妻子。
对于彭高连,我们主要是问他恋爱经过,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牵过手,什么时候亲过嘴,甚至逼他穿衣回宿舍去,把最新收到的信拿来现场念给大家听。他也不扭捏按照要求,哗哗往外倒他的故事,一般是亲嘴环节跳过,着重讲牵手的感觉,这小子口才不错,说起来绘声绘色的,很能吸引人。我曾经在《我的战友兄弟》里讲过他的爱情故事,在那篇文章里我这样写道:“流氓”彭高连很痴情,天天把女朋友挂在嘴上,写信时想呀爱呀的,肉麻得不行,大家“恨”他享受着这份爱,起名“流氓”,……因为一些原因,他们后来爱得很辛苦,加上中队生活太单调,小彭心里苦闷。我上军校后听说他们结婚了,很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人之大幸!
对于“模范”,他岁数大,与排长同年,当兵前就结婚了,我们都问他要孩子没有,什么时候嫂子来队叫兄弟们见见。老宛总是说农家妇女有什么好看的,在家要干农活,要照顾老人,哪有时间来。于是我们就问,分开这么久想不想她。老宛笑笑说,你们这班小屁孩,懂啥!于是大家笑,也就不再追问。
当兵三年,我们跟水斗了三年,打了两口水井,都因为水质差,洗在身上发红疹,痒得很,弃用了。后来中队和目标单位协商,重修了个大水池,请他们用消防车每天灌一池水专供战士们洗澡,总算让老兵们在面临退伍那年,痛痛快快地享受到了洗澡的乐趣。
与洗澡难一同远离老兵的还有对亲人的思念。
孤独深沉的大巴山是盛产寂寞的灵物,在这里,孤独寂寞成了我们最大的“敌人”,它总是在训练之余或上岗执勤时,指挥着片刻的休憩、温柔的月色和宁静的黑暗,凶猛地攻击年轻的心灵。思念是我们这些十八九的孩子不可逃脱和逾越的境况。“家书抵万金”,我深切体会到了它的真谛。一封平常的家信被我们反复拿出来翻看,直到把每个字摁入记忆深处。三年时间,中队每个人几乎都收藏着一、二百封家信。给我感觉最深的是老宛。我和他一个班,经常看到他躲在蚊帐里看妻子的来信。有一次,我们坐在操场边聊天,老宛突然对我说:“长林,我能把妻子的信背下来,你说怪不怪!”我不信,让他把信给我看。他真的把信拿来放在我手上,开始背起来,听着听着,我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老宛读书不多,部队政治教育题背记他总过不了关,妻子一封十一页写满家常琐事的信,竟能牢牢地记在心里,他该熬过多少个寂寞的夜晚哟!大巴山脚下的兵哟!他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以思念为佐料,烹饪生活的美味。
那夜,我想到了老宛的妻子。“自伯之东,首飞如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愿言思伯,甘心首疾。”我想远在家乡赡养父母,辛勤耕作的妻子,也该万分思念千里之外戍边的老宛。军队真应该给这些可爱的军嫂们设个荣誉奖项,取名“军盾荣誉奖章”,别老是军功章呀!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让人心酸酸的。
苦难永远是人生需要面对的主题,或让它阴霾笼罩、或以轻描淡写去消解;或让它缠绕消沉、或以快乐幸福去忘记……。对于军人而言,没有时间彷徨、无奈,只能在责任和荣誉下到寻找苦难中的诗意。
在我常常回忆起的当兵岁月里,虽然我知道中队的篮球被打毛了皮,台球杆打秃了,象棋盘走掉了油漆……,但我更愿意走进战友们挥汗如雨的记忆,因为我觉得我们那时候更像一个兵,一个敢于冲锋的好兵!
90、91两年,正是中队奋力跨坎的时候,中队各项工作顺风顺水,就差“基层建设先进中队”一块牌子,90年因为年终军事训练成绩只考了个良好,打了败仗。91年,支队有军事比武。一开年,队长、指导员猛用“哀兵之法”,安排班排表决心,挑应战,选拔训练尖兵集训,把战士激得一个个像下山的老虎,“嗷嗷”直叫。那年的训练,现在看真是疯了,一个平平淡淡的执勤中队,就有十多名战士能上单杠八练习,双杠七练习,五公里越野平均成绩21分钟,这是支队机关绝对没想到的。最终,我和陈志坚、昌国刚、魏晓敏及其他六名同志成为比武班成员,这里寄托了全队官兵的希望,我们不敢怠慢,七、八两个月的集训,每天坚持早晨六点起来跑五公里,顶着烈日趴在壕沟里练瞄准,在训练场上练战术、擒敌术、练队列。记得比武科目里有一项十米跃进,为了提高速度,四个人趴在地上反复琢磨跃起、提枪、跃进、卧倒的动作,硬是把支队记录提前了0.50秒。为提高五公里越野成绩,每人腿上绑10斤重沙袋,功夫不负有心人,比武班五公里越野成绩平均只有18分钟多一点,陈志坚背两杆枪还能跑17分多。集训期间,战友们主动地不再让我们整内务,打扫卫生,出公差,那种上下一心的气氛,现在想起来还感到激奋人心。比武时我们一举成名,七项夺得三个单项第一,综合排名第二。年底,中队长从支队党委扩大会上抱回一块烫金的“基层建设先进中队”牌子,全队官兵高兴的照了一张集体照。
第二年,我们四人都参加了军校考试,但魏晓敏名落孙山。收到通知书的那天,我们什么都没说,四个人围坐在训练场的僻静处,和着一些饮料和零食聊到很晚。第二天,晓敏依然精神抖擞地站在班长位置上,看不到一点萎靡。
老兵退伍临近的时候,我们三人在一个周末,请假回中队给老兵送行,中队领导借机把晓敏和几个老兵代表叫来聚一聚。席间,指导员起来给即将退伍的老兵敬酒,晓敏没答应。说:“指导员,领导们不欠我们什么。你认为我们生活在这山沟里,通过努力为中队扛了荣誉回来,受了苦。您这么想就不对,没把我们当兄弟。这些算什么,队长从排长起在这山里呆了八年,一个抗日战争;指导员也呆了六年,排长呆了三年,还要呆下去。我们才几年,满打满算二年半,能扛回荣誉,我们这个兵没白当。值!我们不亏!”
“马上就要走了,我们为别人站三年的岗,剩下大半辈子都是别人为我站。来,兄弟们!我们敬中队干部,也敬未来千万个还要到山沟里来站岗的战友兄弟!干!”魏晓敏继续说。
“干!干!为所有在雪域高原,深山戈壁执勤站岗的战友兄弟!”我们大声吼着。
三年的当兵生涯就这样一晃过去了,三年里,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当中是十分短暂的。但是,我正是在这里完成了军人价值观定位和军人意志、品质、精神的凝聚,它是我心中纯洁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