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1

快到冬至了。

其实，这是女儿前天提醒我的话。

她特爱摆弄着写字桌上的日历，每月准时勤奋的翻动着，她清楚的知道哪一个月有哪些节日，她说最盼望的是寒暑假，最喜欢过年，因为那几天没人催促她学习写作业，可以尽情的玩烟花看电视。一如她无比喜欢隔阵子就跑到带有尺寸的标杆跟前，比较着和上次量的高度，然后喜滋滋的告诉我，妈妈，我又长高了。

孩子童稚的心灵里，总是那么渴望时间可以快点流逝，快点长大，然后现在所有堆砌的梦想都可以如愿达成。在她们纯净的眼眸里，观察对照出的世界很简单很纯粹，涌动着明灿灿的希望，开着鲜嫩的花苞，只静候花开之时的绚烂。

而我们面对日子的心绪，和孩子理所当然的背道而驰了，这或许就是为何许多人成年或老来之后忆起童年仍然是千般怀念的缘由了，因为童年生命的负重还未来得及驮上肩背，童年还可以恣意喜悲，任尔哭笑怒骂。因为童年，记得当时年纪小。一切只要冠与孩子这个名词，瞬间就可以无畏无惧。

如此，成年的我们如何不会羡慕并向往呢，有些事物若注定绕不回当初的轨道，依稀保持记忆中的一片匀速和行路里程，或许这也是一趟往纯真回归的旅途。

2

快到冬至了。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纷纷谈起了许多陈年往事，有的记忆甚至是超越我年纪那么久的陌生遥远，有的记忆却让我刹那并然升起温暖和苍凉的心境。

我出生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养不活的，因为太瘦小太寒碜，一张脸几乎是无人见了不感到些许惧怕的蜡黄贫乏。这是因为妈妈体质不好，另外加上，我还是双胞胎，在我之上，还有一个比我稍大一刻的姐姐。我们姐妹总共只有六七斤重，想来这还不及我女儿出生的重量。

但这些我只是后来不断可听到老人和爸妈提起，我对此当然是毫无记忆的模糊和迷惑。而我的姐姐，据说比小时长得比我还好看的姐姐，已经因急病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天就远去天堂了。我有时想，亲若姐妹，当年我和姐姐之间曾有过交集吗，彼此包裹在一张床上的时刻，幼嫩的小手有没有碰过对方，眼睛有没有对视过一刻。在酷似彼此的两张脸里，我们是否也会有心有灵犀的通晓之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人与你本源自同一片温暖的身体海洋，沐浴温泽。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与你有着近乎相同的容颜，像是不用从镜中就可贴近感性的看到自己。这样的体验，我不曾真正近身感知到这焰焰浓情的温度，但偶尔的冥想与慨叹中，穿越时光茫茫的隧道，我恍似回到丢失了记忆的童年，婴孩之时。遇见，姐姐，我们曾遇见过，你在天堂一定记得我，记得爸妈，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此刻，落笔之时，我已眼眶潮湿。

3

快到冬至了。

夜里，我想起爷爷了。

在我三十多个春秋的生命中，爷爷是第一次让我残酷知晓生死距离的人，从那之前我知道死亡就是不见，却不知道它的无情之甚。

爷爷去世的那日，我还在学校里上课，当家人来接我回家奔丧的时刻，我在车上眼泪止不住的流淌，虽然知道爷爷已卧床不起多日，但只要可以见到爷爷，感觉慈祥的爷爷就会永远陪在我们身边。

而那日那刻，望着爷爷冰凉的身体，我的心也寒似严冬，后来那段日子，寝室里，我有很多个夜晚都不能安然睡眠，只要想到从此没有了爷爷的宠爱，不见爷爷的笑脸，我的枕巾便湿透了一大片。

因为爷爷是那么可爱的老头子啊，他疼爱我们每一个孙子，孙女。他脾气特好，很少见到他与人冲突发火，永远是一副乐呵呵，如弥勒佛的模样，他的样子长得也像，胖胖的，常穿着肥大的蓝布对襟衫，挺着个大肚子，这都是因为他在家里有著名的三斤论。

爷爷每天必备的是一斤肉，一斤豆腐，一斤酒。他是无肉无酒不欢的人，早晨就着一包花生米就可饮一餐酒，一天每不过十一点他就将酒菜端上饭桌，一小杯一小杯的品着，那种小小的白色瓷杯，最是适合浅酌慢饮了。他一边喝着，一边不时吩咐我去给他买香烟，记得那时他最好的就是“大前门”，他每次抽烟时我总喜欢爬高去触碰他那一截截长长的烟灰，然后弹他一身都是灰。他也一点不恼，反而笑嘻嘻的从他那脏兮兮的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给我买零食……

记得小时候，每当爷爷喝酒时，他总会把我抱在他跟前的长凳子上，让我凑上闻着酒香，日久天长，我还真的可以不怕辣喝上几口了。想来如今我的酒量一直不错，也是缘于爷爷的耳熏目染。爷爷的酒，一直飘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闪亮着晶莹的光泽。直到现在，每当过年家里聚会举杯之时，我都会想起远在天边的爷爷，不知在另一个世界，您还安好吗，还可以喝到家乡的陈年米酒吗，您一定也非常想念我们。让我愧疚的是这些年因为种种缘故或疏忽，我真的歇了很久没去看您了，甚至一瓶酒都从没有给您拎过。而记得，小时总爱和您说，长大后挣钱了会给你买酒喝。

岁月艰深如故，很多沉落生命海底的记忆，时间打捞不回往事，却徒增许多惘然和伤感。珍惜念怀的心绪越来越凝重，却也不愿浮于表面的情深和交付，大多时刻，厚重的情意只愿放在心底安于淡然和寂静。因为相信，最平常的情意也是最使人感念的爱。

4

冬至，天寒了，第一场雪已经落下窗棂。

冬至了，今晚要吃一碗冬至面。

祝福自己，祝福所有的情意万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