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
圣诞节转眼就到,先生用心体贴,决心把我跟小朋友摆一样平,内定的礼物是kindle,我每次旅行前都为辎重发愁,总是万般不舍地一件一件往外扔书,那时真恨国内的出版商不会做,学不来美国的旅行书轻如一草。先生看在眼里,晃在心里,解决方案是,kindle能装六千本呢。
去bestbuy转了一圈,“我不要kindle了,我想要IPad!”圣诞老人总是遭遇最贪心的孩子。
“为什么要IPad?”
“我想随时写字。”
“纸和笔不行吗?”
“唔,IPad的颜色比较衬我的肤色。”
曲指数了数,大概十年没有认真写字了,所谓写字是指笔划在纸上的印记,要一撇一捺地走完才算。现在只勉强算敲字,好像字们都蒙了牛皮,会鼓音。如今连家信都是EMAIL来回,简体字繁体字都久违了。很多字已经不大会写,就更别说美丑。朱天文依然坚持手写书,看过她的手迹,骨架纤瘦,表象文弱,但暗藏杀气,有瘦金体的小匕首在里头。她自己也说,字要从笔端出来才好,会“无限风流”。还在286的时候,王小波就自己撺了软件敲字,也是没法子,以他调动段落的频率,不依靠高科技,只怕每月要开支票请俩秘书。如果真有时空机器,我最想做的是嗖一声给曹雪芹送一正版WORD,让他省出抄书的时间快快写书,不要让几百年后的张爱玲幽幽地叹: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鲋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但要小心,别走错年代给了老苏,从此看不到“石压蛤蟆”的《寒食帖》。
我以前的字规矩极了,小腰板倍儿直,是一副急需临字帖的学生像,但也透着涉世未深,走甜美风,宿舍里要写情书,都挑了我的字来捉刀。后来多年不写,字们变成老顽童,没了正型,难管难收,所以轻易不敢示人,哪怕只露一字,也能被人看出元气不足。那次去北京见师太,去早了,贤伉俪神游未归,我在门外只好撕下一页纸,从门底送了几个字进去,未几,见到他们,师太一头跟我说话,一头悄悄把那纸头对纸脚地折起收好,波澜不惊,不着一言,我看在眼里,心底的一盏灯暖呵呵地亮了。
圣诞节之前跑邮局,看见前面站一位老妇人,极其普通的棉大衣一直裹到脚,扑落落老人独有的孤寂,她手里捏一大摞信,走近才看到,还是手写的信皮,用俏丽的韩文,她一封一封地贴邮票,有几封人名用中文,三个方块字旁写着小号的“贵下”,字正腔圆,这时抬头看人,已平添几许温润气质,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拦路虎似的几笔粗字,人家楞是生出如玉质感。眼送她跟店员道过节日快乐,缓缓走出,心里想,有这样的闲心写字,日子过得一定有山有水。
所以给闺密小蓝寄东西,坚持写了几行字,无论美丑大无畏地寄出,类似素颜对老公,不设防中也有霸道:我老成什么样,你也得爱我。
云中谁寄锦书来,快上西楼,是拦路虎。